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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人如梦

[自由人创作] [ 名联鉴赏 ] 每日一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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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7 08:02:10 | 显示全部楼层
  
金锐,1984年生,祖籍江苏,现居北京。毕业于北京工商大学,中华对联文化研究院办公室主任,《对联》杂志社下半月刊广告联络部主任。其联含蓄空灵,创意新奇,善化典用典。

其咏蝴蝶泉联意象丰盈,不粘不滞,深得为联之要法,联曰:

闲坐问情缘,花雨婆娑,衣上翩翩来蝶影;

远游招客饮,泉声清澈,杯中漠漠浣春云。

上联紧扣蝴蝶泉的特点,即这里是青年男女美好爱情的浪漫场所,用花雨、蝴蝶这两种祥和又色彩缤纷的温暖物象,让读者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了蝴蝶泉之美。

下联紧扣泉水的清澈甘甜,用“杯中漠漠浣春云”这种具体而又轻盈的物象让人直接感受到心灵的愉悦,同上联暗中呼应,使人深体联境之美。

他的另一撰嫦娥联,情感色彩则与此恰好相反,渲染的是一种凄清、徘徊的幽思情调。

灵药宁何求,望人间一片相思,夜夜可怜悬月影;

清辉安可见,只桂下几回曼舞,年年不敢问花期。

上联化典妥贴,在嫦娥吞灵药奔月的传说中展开联境,通过合情合理的推理,将相思后羿的嫦娥形态用“悬月影”的独特形象展现给读者,而这种形象是地球上的人类仰头即见的场景,可谓是匠心独运。

下联紧接上联的铺陈,将想象中的人物进一步具体化,让相思的人在传说中的月宫桂树下寂寞地独舞,表达她对后羿的思念之情。这种断肠的情愫又没直接说出来,而是通过“年年不敢问花期”这种少女情调来表达,更加缠绵绯恻,让人间离者读之肝肠寸断。花开思人,年年岁岁只能在太空下望情郎,怎不令人感动而勾起同类相伤之共鸣?

至其发古今知音之叹,则以咏琵琶亭为最充沛:

亭外待何年,烟水无情,尚有风来听太息;

天涯拨此曲,琵琶有泪,是如人去不重逢。

全联化典手法令人叫绝,以轻灵飘忽之笔,仅用数语,即将自己置于当年白司马与琵琶女江边相逢之景中,且让千年前的一声叹息响于耳边,其驾驭文字的技巧和能力实是达到了极致 。

然而联作者并不到此为止,而是将情绪继续深化下去,发出知音一去难再逢的深深叹惋,不言而喻地达到了劝人珍惜知己的教化作用,这种劝告虽不如“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来得旷达,却也至情至理,让人倍觉人间情缘之重。

其自我感怀联如下,读之让人产生对生命易逝的沉重感伤和深刻思考。

江潮万古琴,且由它卷雪堆云,豪侠美人皆寂寞;

世路一杯酒,休笑我吟花问月,红尘白鬓两消磨。

其所撰彩虹联,化典上更若浮云流光,只存些微痕迹。

思家者何敢指其东,独我自悲还自醉;

若桥兮未能由此上,许人相念不相逢。

上联暗用诗经中《东山》乡思之意,“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下联则通过彩虹似桥的外形来塑造联境,因为虹桥不能上,所以不能通过彩虹桥回到家乡,仅能相念而已。此种咏古达今的文字手法,让人深为叹服。

古今文人如果只是吟风弄月,终将归于闲人之列,金锐却不是这样,他的视野是广阔的,他每每将自己的笔触伸向社会,这便使他的联作具有了宏大的意旨。

他在题汶川大地震中写道:

浩劫黯春云,问九天诸佛何能,徒使雨倾苍昊泪;

远行悲蜀道,留一缕幽魂未散,亦教声作杜鹃啼。

上联明是对诸佛的责问,实际上既是对人类力量有所局限的感叹,也是对一部分在工程质量方面不尽职官员的谴责,下联既是抒发对遇难之人的悲悯,也是在唤起人们对自然灾害的警示,期待人们未雨绸缪。

其所撰京杭大运河联更是托意良深:

三千年漫说荒唐,经途实可哀,问何人北阙朝封,西湖夜舞;

九万里今多疲敝,治国差相类,教此际先除淤积,再导江河。

其中既有对当今贪腐之吏的不遮申诉,又有治国安世的明哲宏理。

最后我用作者的一首撰李白联来作结,作者表面上是在李白面前的自谦,实际上也是暗中对自我多年从事对联创作的一种自信,明眼人自能见之:岂徒有处士之狂耳!

君不见骑鲸而啸、乘鹿而游,岂止诗文传后世;

我也有处士之狂、建安之傲,何将风骨让先生。

披阅之余,余不由喟然而叹:其人化典之神奇,除千年前工部玉溪,谁复能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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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1 09:43: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人如梦 于 2017-12-11 09:45 编辑



1.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神秀示法诗)

2.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六祖示法诗)

3.
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
本来成现事,何必待思量。
(神照本如开悟诗)

4.
金屑眼中翳,衣珠法上尘。
已灵犹不重,佛视为何人。
(文偃诗)

5.
几年个事挂胸怀,问尽诸方眼不开。
肝胆此时俱破裂,一声江上待郎来。
(分庵主开悟诗)

6.
焰里寒冰结,杨花九月飞。
泥牛吼水面,木马逐风嘶。
(本寂诗)

7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
(灵云志勤开悟诗)

8.
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
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
(五祖清演开悟诗)


9.
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太痴。
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
(神赞蜂子投窗诗)

10.
常忆西湖处士家,疏枝冷蕊自横斜。
精时一片当时事,只欠清香不欠花。
(虚舟普度墨梅诗)


11.
南去北来休便休,白草吹尽楚江秋。
道人不是悲秋客,一任晚山相对悉。
(程颢题淮南寺诗)

12.
岩上桃花开,花从何处来?
灵支才一见,回首舞三台。
(觉海法因庵主开悟诗)


13.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
列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
(寒山吾心诗)

14.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
(刘长卿送上人诗)

15.
我有一方便,价值百匹练。
相打长伏弱,到死不入县。
(王梵志我有诗)

16.
南台静坐一炉香,终日凝然万虑忘。
不是息心去妄想,都缘无事可商量。
(守安南台静坐诗)

17.
六祖当年不丈夫,倩人书壁自糊涂。
分明有偈言无信,却受他家一钵盂。
(悟新诗)

18.
山县萧条早放衙,莲塘无主自开花。
三叉路口炊烟起,自瓦青旗一二家。
(惠洪诗)

19.
他人骑大马,我独骑驴子。
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王楚志他人诗)

20.
一树春风有两般,南枝身暧北枝寒。
现前一段西来意,一片西飞一片东。
(了元诗)


21.
祖师遗下一只履,千古万古播人耳。
空自肩担跣足行,何曾踏着自家底。
(五祖演云诗)

22.
瞋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
欲行菩萨道,忍辱护真心。
(寒山诗)

23.
独坐清谈久亦劳,碧松燃火暖衾袍。
夜深童子唤不起,猛虎一声山月高。
(俞紫芝诗)

24.
碧涧泉水清,寒山月华白。
默知神自明,观空境逾寂。
(寒山诗)

25.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刘长卿送灵澈诗)

26.
眼入毫端写竹真,枝掀叶举见精神。
因知幻物出天象,问取人间老斫轮。
(黄庭坚题子瞻墨竹诗)

27.
亭亭菊一枝,高标矗晚节。
云何殷红色,殉道应流血。
(弘一咏菊)

28.
岭上白云舒复卷,天边皓月去还来。
低头却入茅檐下,不觉呵呵笑几回。
(白云端禅师诗)

29.
岁月人间促,烟霞此地多。
殷勤竹林寺,能得几回过。
(朱放题竹林寺诗)

30.
众星罗列夜明珠,岩点孤灯月未治。
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
(寒山众星诗)


31.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
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王梵志禅诗)

32.
步步穿篱入境幽,松高柏老几人游;
花开花落非僧事,自有清风对碧流。
(牛仙客沼寺诗)

33.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梅花尼嗅梅诗)

34.
终南最佳处,禅诵出青霄。
群木沉幽寂,疏烟泛泬寥。
(司空图牛头诗)

35.
为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般。
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半生被眼瞒。
(守端蝇子透窗诗)

36.
君不见,三界之中纷扰,只为天明不了绝。
一念不生心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
(拾得诗)

37.
自笑老夫筯力败,偏恋松岩爱独游。
可叹往年至今日,任运还同不系舟。
(拾得自笑诗)

38.
不是风幡不是心,迢迢一路绝追寻。
白云本自无遗迹,飞落断崖深更深。
(草堂清禅师诗)

39.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德诚船居寓意诗)

40.
不是风兮不是幡,清霄何事撼琅玝。
明时不用论公道,自在闲人正眼看。
(圆通仙禅师诗)



41.
玉在池中莲出水,污染不能绝方比。
大家如是苦承当,洞庭一夜秋风起。
(佛印玄禅师诗)

42.
七百僧中选一人,本来无物便相亲。
夜传衣钵曹溪去,铁树开花二月春。
(草堂清禅师诗)

43.
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
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
(希运诗)

44.
卢陵米价逐年新,道听虚传未必真。
大意不须歧路问,高低宜见本来人。
(黄龙慧面禅师诗)

45.
荷衣松食住深云,盖是当年错见人。
埋没一生心即佛,万年千载不成尘。
(楚云南禅师诗)

46.
师资缘会有来由,明镜非占语暗投。
坏却少林穷活计,橹声摇月过沧洲。
(萝庐禅师诗)

47.
万境万机俱寝息,一知一见尽消融。
闲闲两耳全无用,坐到晨鸡与暮钟。
(石屋山居诗)

48.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
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枙子香。
(石屋山居诗)

49.
白云深处拥雷峰,几树寒梅带雪红。
斋罢垂垂浑人意,庵前潭影落疏钟。
(曼殊住西湖白云禅院作此诗)

50.
白首重来一梦中,青山不改旧时容。
鸟啼月落桥边寺,倚枕犹闻半夜钟。
(孙觌枫桥三绝诗)



51.
残年不复徙他帮,长与两禅同夜釭。
坐到更深都寂寂,雪花无数落天窗。
(陈与义与智老天经夜坐诗)

52.
云痕变灭一兴亡,铃语沉沉碣草荒。
立马城阴高处望,塔尖留得古斜阳。
(何振贷铁塔诗)

53.
鸟舍凌波肌似雪,新持红叶索题诗。
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髦时。
(曼殊本事诗)

54.
刀斧斫不开,灵机绝点埃。
清风扫残雪,和气带春回。
(退谷云诗)

55.
白牛常在白云中,人自无心牛亦同。
月透白云云影白,白云明月任西东。
(普明禅师牧牛颂诗)

56.
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草座亦容身。
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
(灵澈东林寺酬韦丹刺史诗)

57.
狂心歇处幻身融,内外根尘色即空。
洞彻灵明无挂碍,千差万别一时通。
(圆瑛常州天宁禅寺定后口占)

58.
山头禅室挂僧衣,窗外无人溪鸟飞。
黄昏半在山下路,却听泉声恋翠微。
(孟浩然过融上人兰若诗)

59.
香芭冷透波心月,绿叶轻摇水面风。
出守出时君看取,都芦只在一池中。
(佛鉴勤禅师诗)

60.
千年苔树不成春,谁信幽香似玉魂。
霁雪满林无月晒,点灯吹角做黄昏。
(虚堂智愚禅师古梅诗)



61.
一度林前见远公,静闻真语世情空。
至今寂寞禅心在,任起桃花柳絮风。
(栖白寄白山景禅师诗)

62.
西禅寺古振唐风,百丈怡山一脉通。
坐破薄团卷帘笑,风光不减荔枝红。
(苏渊雷题西禅寺诗)

63.
放出沩山水轱牛,无人坚执鼻绳头。
绿杨芳草春风岸,高卧横眠得自由。
(怀海沩山牯牛诗)

64.
枿坐云游出世尘,兼无瓶钵可随身。
逢人不说人间世,便是人间无事人。
(杜荀鹤赠质上人诗)

65.
四大由来造化工,有声全贵里头空。
莫嫌不与凡夫说,只为宫商调不同。
(人人谂鱼鼓颂诗)

66.
青灯一点映窗纱,好读楞严莫忆家。
能了诸缘如幻梦,世间唯有妙莲花。
(王安石和诗赠女)

67.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契此播秧诗)

68.
空门寂寂淡吾身,溪雨微微洗客尘。
卧自白云情未尽,任他黄鸟醉芳春。
(可止精舍遇雨诗)

69.
一念空时万境空,重重关隔豁然通。
东西南北了无迹,只此虚玄合正宗。
(日本一山国师牧牛颂诗)

70.
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
夜晚云随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
(志芒千峰顶上诗)


71.
溪水清涟树老苍,行穿溪树踏春阳。
溪深树密无人处,惟有幽花渡水香。
(王安石天童山溪上诗)

72.
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做禅。
酽茶三两碗,意在钁头边。
(慧寂诗)


73.
大梅梅子熟,庞老已先知。
正眼验真妄,相逢拍手归。
(桦源岳禅师诗)

74.
欲悟色空为佛事,故栽芳树在僧家。
细看便是华严偈,方便冈开智慧花。
(白居易僧院花诗)

75.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夜来八方四午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苏轼赠东林揔长老诗)

76.
藏身无迹更无藏,脱体无依便厮当。
古镜不磨还自照,淡烟和露湿秋光。
(无名禅师诗)

77.
草堂名刹岁年深,三藏谈经事莫寻。
唯有千章云木在,风来犹作海潮音。
(溥光题草堂诗)

78.
是风是幡君莫疑,百草丛中信步归。
王道太平列忌讳,戏蝶流茑绕树飞。
(自得晕禅师诗)

79.
海门瘦月远无斜,潮退虚声吼白沙。
短袖闲叉无事乎,荆山野寺看梅花。
(吕留良悟空寺观梅花)

80.
终日看天不举头,桃花烂漫始抬眸。
饶君更有遮天网,透得牢关即便休。
(何山守珣开悟诗)


81.
一榻萧然傍翠阴,画扃松户冷沉沉。
懒融得到平常地,百鸟街花无处寻。
(祖印明禅师诗)

82.
黄梅席上数如麻,句里呈机事可嗟。
真是本来无一物,青天白日被云遮。
(西塔禅师诗)

83.
麻砖作镜不为难,忽地生光照大千。
堪笑坐禅求佛者,至今牛上更加鞭。
(佛印元禅师诗)

84.
卢陵米价播诸方,高唱轻酬力未当。
觌面不干升斗事,悠悠南北谩猜量。
(长灵卓禅师诗)

85.
语路分明在,凭君仔细看。
和雨西风急,近火转加寒。
(道吾真禅师诗)

86.
卓尔难将正眼窥,迥超今古类难齐。
苔封古殿无人侍,月锁苍梧凤不栖。
(丹霞淳禅师诗)

87.
炉熏细细烧禅房,竹日晖晖映短墙。
安得买邻珙岁晚,钵盂分饭共绳床。
(李彭荅友赠诗)

88.
众生诸佛不相侵,山自高兮水自深。
万别千差明底事,鹧鸪啼处百花深。
(曼殊迟友诗)

89.
云树高低迷古墟,问津何处觅长沮。
渔郎行人深林处,轻叩扉门问起居。
(曼殊本事诗)

90.
九年面壁成空相,持锡归来悔晤卿。
我本负人今已矣,任他人作乐中筝。
(曼殊本事诗)



91.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曼殊本事诗)

92.
雨在时时黑,春归处处青。
山深失小寺,湖尽得孤亭。
(唐庚栖禅暮归书所见诗)

93.
春看湖烟腻,晴摇野水光。
草青仍过雨,山紫更斜阳。
(唐庚栖禅暮归书所见诗)

94.
窗外芭蕉要半庵,心番一炷静中参。
云霞幻灭寻常事,禅定莫如是钵悬。
(亦苇禅定诗)

95.
言从天竺诗,偶步下云房。
新霁铃声活,晨炊松叶香。
片云驻灵石,一鸟荅松篁。
檐下花仍在,禅心但坐忘。
(俞明震于竺诗)

96.
湖上春光已破悭,湖边杨柳拂雕栏。
算来不用一文买,输与山僧闲往来。
(道济诗)

97.
负郭幽居一林清,残花寂寂水泠泠。
夜深宴坐无灯火,卷土疏帘月满庭。
(李光新年杂诗)

98.
春雪满空来,触处是花开。
不知园里树,哪个是真梅。
(讷堂思禅师诗)

99.
契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
无端狂笑无端器,纵有欢肠已似冰。
(曼殊诗)

100.
清风楼上赴官斋,此日平生眼豁开。
方信普通年事远,不从葱岭带将来。
(越山师开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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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2 08:15:26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心雕龙》解读上
原道第一


【原文】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①,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②,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③,俯察含章④,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⑤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⑥,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⑦。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夫以无识之物,郁然⑧有彩,有心之器,其无文欤?

【注释】
①璧:环状的玉。叠璧:《尚书》中曾传说日月曾一度像璧那样重叠起来。
②焕绮:光彩绮丽。焕,光彩;绮,有花纹的丝织品,此处用来指文采。
③吐曜(yào):即发光,指日、月、星。曜,光明照耀。
④含章:蕴涵着美,多指地理风光。章,文采。
⑤五行:金、木、水、火、土,古人认为这是组成天地万物的五种元素。
⑥贲(bì):装饰。华:花。
⑦球:玉磬,一种敲击乐器。锽:钟声。
⑧郁然:草木茂盛的样子,形容文采之盛。

【译文】
文章的属性是多么普遍啊!它和天地一起产生,为何这么说呢?从天地产生之时起就有了黑色和黄色、圆形和方形的区别。日月有如重叠的璧玉,来显示附在天上的形象;山川好像灿烂的锦绣,来显示大地的形貌富有纹理,这些都是大自然的文章啊!向上看天空,日月发射出耀眼的光芒;向下看大地,山川万物蕴涵着丰富的文采。天高地卑的位置确定了,于是产生了天地“两仪”。只有人与天、地相配,他们身上才孕育天地的灵性,这就是“三才”。人为万物之灵,实际是有思想的天地之心。有了思想活动,语言才得以跟着确立,语言确立了,文章才能鲜明,这是自然的道理。推广到万物,不论动物、植物都有文采:龙凤以五彩的颜色显示它们的祥瑞,虎豹以斑斓的花纹构出它们的雄姿;精心雕绘的云霞,色彩缤纷胜过画工设色的巧妙;鲜花满缀的草木,如同刻意装饰过一般,不需工匠手艺的神奇。这些难道都是外界强加修饰的吗?是它们本身自然形成的罢了。至于风吹山林发出的声响,谐和的有如吹竽鼓瑟的乐调;泉水击岩石的韵律,犹若扣磬鸣钟的和声。所以形体确立,声韵激发,文章就出现了。无知的自然之物还都富有丰富的文采,有心智的人难道还没有文章吗?

【原文】
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①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若乃《河图》孕乎八卦,《洛书》韫乎九畴②,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
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炎皞遗事,纪在《三坟》,而年世渺邈,声采靡追。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元首载歌,既发吟咏之志;益稷陈谟③,亦垂敷奏之风。夏后氏兴,业峻鸿绩,九序惟歌,勋德弥缛。逮及商周,文胜其质,《雅》《颂》所被④,英华曰新。文王患忧,繇辞炳曜,符采复隐,精义坚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⑤,剬诗缉颂,斧藻群言。至夫子继圣,独秀前哲,熔钧六经,必金声而玉振;雕琢性情,组织辞令,木铎启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⑥,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

【注释】
①庖(páo)牺:即伏羲,传说中的“三皇”之一。
②洛书:相传大禹治水时有神龟献出书来,大禹取法而制订了《九畴》。九畴:九类,指治理天下的各类大法。九是虚数,指各类。
③益稷:舜的大臣,伯益和后稷。陈谟:陈述计谋。谟,计谋,谋议。
④《雅》《颂》:《诗经》中的《雅》诗和《颂》诗。被:及,这里指影响所及。
⑤振:振兴、发扬。徽:美。烈:功业。
⑥席珍:儒者讲席上有珍贵的道德学问供别人请教。席,坐具,指传教讲学的讲席。流:流行传布。

【译文】
人类文章的开端,起源于天地未分之前的一团元气,深刻地说明这个神理的,要算《易经》的卦象最早。那时伏羲画了八卦的图象,孔子最后加上辅助性的解说《十翼》。而其中的《乾》《坤》两卦,孔子特地用《文言》加以解释。可见语言要很有文采,才算是顺乎天地自然的心灵吧!至于传说中黄河里有龙献图,伏羲氏效法《河图》画出了八卦,洛水里有龟献书,夏禹根据《洛书》,酝酿出包含九类治国的大法,还有玉石书版的金字内容,绿色简牒上丹红文字的文采,这些又是谁在主宰着呢?是神妙的启示罢了。
自从仓颉创造出文字,代替了结绳记事,文字的作用开始彰显。炎帝神农氏和太皞伏羲氏的事迹,记载在《三坟》这部古书上,可是年代太久远了,事迹渺茫,文章文采也已无从追寻。唐尧和虞舜时代的文章,文采才开始焕发丰富起来。天子大舜开始唱和的歌词,已经发出了唱叹的情志;伯益和后稷陈进的计谋,也传下了敷陈进奏的风气。夏后氏大禹兴起,事业崇高而功绩巨大,各项工作都有秩序而受到歌颂,勋德日益丰富。到了商朝和周朝,文章的文采胜过了前代的质朴。《雅》诗和《颂》诗,影响所及,使文章辞采显得愈发新颖。周文王被殷纣王拘押在羑里受难时作《周易》,卜辞光彩照耀,像宝玉的文采一样,内容含蓄丰富,义理精微深刻。加以周公旦多才多艺,发扬周文王美善事业,制作诗歌,辑录《周颂》,修润各种文辞。到了孔子承继以前的圣人,独有他超过了从前的圣哲。他编订“六经”,像打钟开始击磬结束一般集经典之大成;他陶冶性情,组织辞令;这些经典就同施政教时所用的木舌铜铃一样,只要一开启振动,千里响应,又像儒者讲席上的珍宝一般流传下来,真可以说是发扬了天地的光辉,启发了人们的聪明才智啊!

【原文】
爰自风姓①,暨②于孔氏,玄圣③创典,素王④述训:莫不原道心以敷章⑤,研神理而设教,取象⑥乎河洛,问数乎蓍龟⑦,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然后能经纬区宇⑧,弥纶彝宪⑨,发辉⑩事业,彪炳11辞义。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无滞12,日用而不匮13。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14。”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注释】
①爰(yuán):于是。风姓:指伏羲,伏羲为风姓。
②暨(jì):及。
③玄圣:远古的圣人,指伏羲等人。玄,远。
④素王:空王,指孔子,汉代人认为孔子有帝王之道而无王位,所以称之为素王。
⑤道心:指自然之道的精神。这个“心”和上文“天地之心哉”的“心”意思一致。敷:作“裁”。
⑥取象:取法。
⑦数:术数,指未来的命运。蓍:草名,古时用它的梗来占卜吉凶。龟:龟甲,古代在龟甲上钻孔再烧,看它的裂纹来卜吉凶。这句是说从蓍草和龟甲中去求知定数,指占卜吉凶。
⑧经纬:织布的经线和纬线纵横交织,指治理。区宇:区域空间,指疆土、国家。
⑨弥纶:包举、综合的意思。彝宪:常法,经久不变的大经大法。彝,常;宪,法。
⑩辉:作“挥”。
11彪炳:像虎纹般光彩鲜明。彪,虎纹;炳,光明。
12旁通:广通。滞:停留,阻碍。
13匮(kuì):竭,缺乏。
14辞:《易·系辞上》的原意指卦、爻辞,刘勰借用来泛指一般的文辞。

【译文】
从伏羲到孔子,前者开创,后者发挥,没有不根据自然之道的精神来进行创作的,也没有不钻研精深的道理来设置教化从事教育的。他们效法《河图》《洛书》,用蓍草和龟壳来占卜问谒事物未来的变化,观察天文以穷究各种变化,学习过去的典籍来完成教化;然后才能治理天下,制订出恒久的根本大法,发挥光大圣人的事业,使文辞义理发挥最大的作用。由此得知,自然之道是依靠圣人而表现于文章著作里面,圣人也通过文章著作才得以阐明自然之道,到处都行得通而无所阻碍,天天可以运用也不会觉得匮乏。《周易·系辞上》里说:“能够鼓动天下的东西,主要在于文辞。”文辞之所以能够鼓动天下,就是因为它是符合自然之道的缘故。

【原文】
赞①曰:道心惟微,神理设教。光采玄圣②,炳耀仁孝③。龙图献体,龟书呈貌。天文斯观,民胥④以效。

【注释】
①赞:助,明。古代一些文章末尾有赞文,用以总括说明全篇大意。《文心雕龙》每篇都有赞。
②玄圣:指孔子。
③仁孝:泛指古代圣贤提出来的伦理道德。
④胥(xū):全,都。

【译文】
总结:
那自然之道啊精深微妙,
穷究这神理并因之来设教。
它既使伟大的圣人发出光芒,
又使仁义忠孝的道德得以宣扬。
黄河里龙马负图献出八卦的形体,
洛水中神龟负书呈上九畴的相貌。
观察天地自然的文采的同时,
也应习人文来完成教育。

【评析】
《原道》《征圣》《宗经》《正纬》《辨骚》五篇,是《文心雕龙》的“枢纽”,即总论部分。
《原道》的“原”,意为本、根源,“道”指“自然之道”。“原道”即文章根源于“自然之道”。所谓“自然之道”,刘勰用来指宇宙间万事万物的自然规律;所谓有道之文,大多源于万物的文采。这样,刘勰就主张文章应该有动人的文采,强调艺术技巧;但又反对过分雕琢的创作倾向,因为这样违反了“自然之道”。这就是刘勰论文要首标“原道”的主要原因。
《原道》全篇分为三部分:一、讲“文”和“自然之道”的关系。刘勰从天地自然之道,说到人必然有“文”;万物所有的文采都不是人为的、外加的,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二、讲“人文”的起源及其发展。从人类之文的起源,讲到孔子的集人类文化之大成。三、讲“自然之道”和“圣”的关系。刘勰认为,古代的圣人是根据“自然之道”的基本精神来著述的,“自然之道”是通过古代圣贤的文章来得到阐明的。只有这样的文章,才能起到教化天下的作用。


征圣第二

【原文】
夫作者①曰圣,述者②曰明。陶铸③性情,功在上哲④,夫子⑤文章,可得而闻,则圣人之情,见乎文⑥辞矣。先王圣化⑦,布在方册⑧;夫子风采,溢于格言。是以远称唐世,则焕乎⑨为盛;近褒周代,则郁哉⑩可从。此政化贵文之征也。郑伯入陈,以文辞为功11;宋置折俎,以多文举礼12:此事迹13贵文之征也。褒美子产14,则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15”;泛论君子,则云“情欲信,辞欲巧16”:此修身贵文之征也。然则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17,秉文之金科矣18。

【注释】
①作者:开始,创作者。
②述者:继承阐述者。这两句本于《礼记·乐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原意是指能够制礼作乐的圣人,能够叙说圣人的制作的贤人。刘勰讲文章,要从圣人的创作讲起,因此引用了这两句话。
③陶铸:像陶冶工器那样把人改造成有用的人。陶,制造瓦器;铸,熔铸金属。
④上哲:指圣人。哲,有智慧的人。
⑤夫子:老师,指孔子,这是引用孔子学生子贡的话。
⑥文:唐版本无“文”字。
⑦圣化:即教化。
⑧方册:书籍,古代的著作刻写在方册上。方,方牍、木板;册,简册,编连在一起的竹简。
⑨焕乎:《论语·泰伯篇》:“焕乎其有文章。”焕,光明,文中指文化。
⑩郁哉:《论语·八佾篇》:“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郁,富有文采;从周,遵从周代的文化。
11“郑伯入陈”二句:《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载,郑简公起兵攻入陈国后,派子产去向当时各国的盟主晋国报告。晋国质问郑国为何要侵略小国,子产回答,陈国此前领了楚国来攻打郑国,填塞了井,砍伐了树,对郑国犯了罪。郑国向晋国报告了,晋国却不管,所以只好去讨伐。子产所讲的理由很充足,因而得到孔子的称赞。
12“宋置折俎(zǔ)”二句:《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载,宋平公接待晋国的贵宾赵文子,宴会上宾主的发言都非常有文采,得到了孔子的称赞。折俎,即把牲体骨节切开放在器皿内,这是一种隆重的欢迎礼节。俎是古代祭祀、宴会时陈置牲体的器皿。举礼,记下这次合理的事。举,记录。
13迹:作“绩”,绩,功。
14子产:郑国执政者公孙侨的字,春秋时著名的政治家。
15“言以足志”二句: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足,成。
16“情欲信”二句:见《礼记·表记》。情,感情、情志;信,真实可信。
17玉牒:重要文书。
18秉文:掌握文章。金科:重要的条例。犹金科律例,指重要的规律。

【译文】
所谓“圣”,就是能够认识自然之道而独立创作的人;所谓“明”,就是能够理解圣人的著作而加以阐述其学说的人。用著作来陶冶人的性情,先哲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功劳。孔子的学生子贡说,“孔子的文章是可以看得到的。”就是说这些著作里,表达了圣人的某些意见或者主张。古代圣王的教训,在古籍上面记载着;孔夫子的言行,都表现在那些富于教导人的格言里面。所以,远古的文章,孔子曾称赞过唐尧之世,说“多么兴盛焕发啊!”对于近世,他褒扬过周代的文章,说“多么丰富多彩啊,十分值得效法!”这就是政令教化方面重视文章的例证。春秋时郑国攻入陈国,在对待晋国的责问中,郑国的子产因善于言辞而立了功劳。宋国用最隆重的礼仪来接待晋国的赵文子,宾主言辞都很有文采,孔子特使弟子记录下来。这些都是事业上以文为贵的例证。孔子褒扬赞美子产就说:“不仅能用语言成功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又能用文采成功地将语言修饰得很漂亮”;孔子一般地谈到有才德的人就说:“情感应该真实可信,文辞应该巧妙精美。”这些都是个人的学习修养也应重视文采的证明。由此可见,思想要充实而言辞要有文采,感情真诚而文辞巧妙精美,这些就是写作的基本法则了。

【原文】
夫鉴周日月,妙极机神;文成规矩,思合符契①;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该情,或明理以立体②,或隐义以藏用。故《春秋》一字以褒贬,丧服举轻以包重③,此简言以达旨也。《邠诗》联章以积句,《儒行》缛④说以繁辞,此博文以该情也。书契断决以象夬,文章昭晰以象离⑤,此明理以立体也。四象精义以曲隐,五例微辞以婉晦,此隐义以藏用也。故知繁略殊形⑥,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适会,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

【注释】
①思合符契:思与文完全相合。符,古代作为凭信的东西,契,约券二者相合为凭。符契,指合同、契约。
②体:主体,重要部分。
③丧服举轻以包重:丧服,居丧之服,古代根据孝者和死者亲疏的关系的不同而穿轻重不同的丧服,父母及君主死的丧服最重。《礼记·曾子问》中孔子有“缌不祭”的说法。缌,用细麻布制作的一种轻丧服。按规定穿轻丧服的尚且不能参加宗庙祭祀活动,那么穿重丧服的人更不能参加宗庙祭祀了。古人认为服丧期间不能参加宗庙祭祀这类祭礼活动。
④《儒行》:指《礼记》中的《儒行》篇。儒行,儒者的行为规范,孔子曾在该篇中指出过十六种儒行规范。缛:繁盛。
⑤昭晰:明白。离:《易经·离卦》用离来象征火。
⑥形:应作“制”,制,体例。

【译文】
圣人能够全面地考察自然万物,并深入探究各种精深奥妙的变化;这样才能写成堪称楷模的文章,其表达的思想内容才会与客观事物相符。圣人的著作或者用简练的语言来表达旨意,或者用广博的文辞来备述情理,或者用明白的道理来建立文章的主体,或者用含蓄的语义来隐藏文章的作用。如像《春秋》就常用极少的字来表示对某人某事的赞扬或批评,《礼记》里常用轻丧服的礼仪规则来讲述重丧服的礼仪规则,这就是用简练的语言来表达主要思想的例子。又如《豳风·七月》用很多的章句联章成篇,《礼记·儒行》也用复杂的叙述和丰富的词句来记载,这就是用较多的文辞来完备地叙述情理的例子。此外,有的文字决断万事像《夬卦》那样果断干脆,有的文章说明事理仿效《离卦》那样的明白清楚,这就是用明白的道理来表述文章要点的例子。《易经》的四种卦象,道理精深,意义迂回隐蔽,《春秋》所运用的五种纪事体例,也是委婉隐晦,意义婉转,这就是用含蓄的语义来隐藏文章作用的例子。根据上述我们知道,各种文章在表现手法上,有繁缛和简略,隐晦和明显的区别,对这些不同体制和不同手法,或者抑制,或者援发,都随着时机而定;写作时的千变万化,既要注意融会贯通圣人写作的经验,又要适应具体情况的变化灵活运用。如果我们以周公、孔子的文章作为标准,那写作上就找到老师了。

【原文】
是以子政论文必征于圣,稚圭劝学必宗于经。《易》称“辨物正言,断辞则备”;《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故知正言所以立辩,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①,辩立有断辞之义②。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之文章,亦可见也。颜阖以为仲尼饰羽而画,徒事华辞。虽欲訾圣,弗可得已③。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天道难闻,犹或钻仰④;文章可见,胡宁勿思?若征圣立言,则文其庶⑤矣。

【注释】
①尤:过失。
②义:宜,美。与上文“尤”对偶。
③已:应作“也”。
④钻:研究。仰:仰而求之。
⑤庶:近,差不多。

【译文】
所以刘向谈论文章,一定要以圣人为标准来进行验证;匡衡上书劝学,一定要以经典为根据。《周易》里说:“辨别事物并给以恰当的说明,有了明确的辞语就可以充分表达了。”《尚书》说:“文辞应抓住重要的内容,不应一味追求奇异。”因此,正确的说明才能使文章辩理成立,抓住要点才能安排好文章的词句,如能这样安排文辞,便避免了爱好奇异的过失;辩理成立就能得到文辞明确的优点。这样即使精深的义理隐蔽曲折,也不会影响说明的恰当;即使微妙的文辞晦隐委婉,也不会影响到抓住要点。抓住要点与微妙的辞语并不矛盾,正确的说明同精深也可以并存。这些情形,在圣人的文章中都可以看到。颜阖说:“孔子好比在已有自然文采的五彩的羽毛上再加装饰似的,只是追求华丽的辞藻。”他虽然想以此来指责圣人,但是事实上是做不到的。因为圣人的文章内容雅正而又文辞绚丽,本来就兼有动人的文辞和充实的内容。自然之道那么难以弄懂,尚且要钻研;圣人的文章是显而易见的东西,为什么不去思索探究呢?如果能根据圣人的著作来进行写作,那做的文章就接近于成功了。

【原文】
赞曰:妙极生知,睿哲惟宰①。精理为文,秀气成采。鉴②悬日月,辞富山海。百龄影徂③,千载心在。

【注释】
①睿哲:智慧的圣人。睿,智慧;哲,圣哲。宰:主宰,引申为掌握具有。
②鉴:察看。指观察事物而形成主张和见解。
③百龄:百岁,指终生。影徂(cú):形体消逝。徂,往。

【译文】
总结:
神妙之极啊!圣人,
只有圣人懂得精妙的道理。
精心顺从自然之理写作文章,
灵秀的气质构成闪耀的文采。
宝镜高悬好似日月之明,
言辞丰富犹如山海。
百岁圣人虽然如影逝去,
千载之后精神依然存在。

【评析】
“征圣”就是以儒家圣人从事著作的态度为证验,向这种态度学习。
全篇分三部分:一、学习圣人重视文章的写作和写作文章的基本原则的态度。根据圣人对政治教化、事迹功业、个人修养三个方面的重视,得出“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是写作的金科玉律。二、学习圣人能够根据不同情况采用不同方法的通变态度。由于圣人掌握了自然之道,所以能够对文章的繁、略、隐、显,根据具体的情况作适当处理。三、学习圣人的华实并重。刘勰认为“衔花佩实”是圣人文章的突出的优点,这也是他论文的一条基本原则。



宗经第三

【原文】
三极彝训,其书言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故象天地①,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②,极文章之骨髓者也。皇世《三坟》,帝代《五典》,重以《八索》③,申以《九邱》,岁历绵暧,条流纷糅。自夫子删述,而大宝咸耀。于是《易》张《十翼》,《书》标七观,《诗》列四始,《礼》正五经,《春秋》五例,义既埏④乎性情,辞亦匠于文理,故能开学养正,昭明有融。然而道心惟微,圣谟卓绝,墙宇重峻,而吐纳⑤自深。譬万钧之洪钟,无铮铮之细响矣。

【注释】
①象天地:即取象于天地。取象,即效法。
②洞:深通。奥区:神秘渊深的地区。
③《八索》:相传是讲八卦的书。
④埏:和泥制瓦,比喻文章的教化作用。
⑤吐纳:偏义复词,即言论,这里指著作。

【译文】
说明天、地、人三才经常的道理的书籍叫“经”。所谓“经”,就是永恒的、绝对的道理,不可改易的伟大的教导。圣人创制经典,取法于天地,证验于鬼神,探究事物排列的秩序,从而制定出人伦纲纪。这样的经典,可以说是深入到了人类灵魂的深处,探究掌握了文章的根本。三皇时出现的《三坟》,五帝时出现的《五典》,加上《八索》《九丘》这些经典,因为时代绵延久远,流传越来越不清楚,后来的著作也纷糅杂乱。自从经过孔夫子对古书的删削整理,这些经典才放射出光辉。于是《周易》的意义由《十翼》来发挥,《尚书》中标立了“七观”,《诗经》中列出了“四始”,《礼记》确定了五种主要的礼仪,《春秋》提出了五项条例。所有这些,在内容上既能陶冶人的性情,在用辞上也可称为写作的典范。因此,它能启发学习,培养正道,这些作用永远历历分明。然而自然之道的精神又十分的微妙,圣人的见解十分的高深,而且他们的道德学问高超,因此他们的著作就能体现出深刻的自然之道。这就好比千万斤重的大钟,不会发出细微的响声一样。

【原文】
夫《易》惟谈天,入神致用。故《系》称旨远辞文,言中事隐;韦编三绝①,固哲人之骊渊也。《书》实记言,而训诂茫昧②,通乎尔雅,则文意晓然。故子夏叹《书》,“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言昭灼③也。《诗》主言志,诂训同《书》,摛风裁兴,藻辞谲喻④,温柔在诵,故最附深衷矣。《礼》以立体,据事制⑤范,章条纤曲,执而后显,采掇片言,莫非宝也。《春秋》辨理,一字见义,五石六鹢,以详备成文;雉门两观,以先后显旨;其婉章志晦⑥,谅以邃矣。《尚书》则览文如诡⑦,而寻理即畅;《春秋》则观辞立晓,而访义方隐。此圣文之殊致,表里之异体者也。
至根柢槃深⑧,枝叶峻茂,辞约而旨丰,事近而喻远;是以往者虽旧,余味日新,后进追取而非晚,前修文用而未先,可谓泰山遍雨,河润千里者也。

【注释】
①韦编三绝:《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晚年爱好《周易》,读《周易》折断了编串竹简的牛皮三次。韦,熟牛皮。古代用熟皮来做绳编连竹简。
②训诂(ɡǔ):解释古语,这里作古语解。茫昧:不明白。
③昭灼:明显、明亮。
④藻辞:使文辞有文采。谲喻:比喻婉转。
⑤制:体制。
⑥婉章志晦:“婉而成章”、“志而晦”,是《春秋》写作的五项条例中的两条。
⑦诡:深奥难懂。
⑧柢(dǐ):根。槃:同“盘”,盘曲、回绕。

【译文】
《周易》是专门研究自然变化的道理的,它十分的精深细微,并且完全可以在实际中加以运用。所以《系辞》里说:“它的旨意远深,言辞有文采,它的语言中肯符合实际,它讲的事理隐晦难懂。”孔子读这部书时,穿订竹简的牛皮条都读断了三次,可见这部书是圣人深奥哲理的宝库。《尚书》主要记的是先王的谈话,只是它的文字难懂,读起来不易理解,但是只要通过《尔雅》这部工具书,懂得了古代的语言,那它的意思也就很明白了。所以子夏赞叹《尚书》说:“《尚书》的论事,像日月那样明亮,像星辰那样清晰。”这就是说《尚书》记得很清楚明白。《诗经》主要是抒发作者思想感情的,同《尚书》一样不易理解,里面有《风》《雅》等不同类型的诗篇,写作采用了比、兴、赋等写作手法,文辞华美,比喻委婉,诵读起来就会感受到它温柔敦厚的特点,所以《诗经》是最切合圣人内心深处的思想感情的了。《礼经》可以建立体制,它根据实际需要来制定法规,各种条款非常详细,为的是执行起来明确有效,即使任意从中取出一词一句,没有不是十分珍贵的。《春秋》辨析事理,一个字便能表现它赞誉和批判来。例如关于“石头从天上落到宋国的有五块”“六只鹤鸟退着飞过宋国的都城”的记载,就以文字的详尽来显示写作的技巧;又关于“雉门和两观发生火灾”的记载,就用先后秩序的不同来显示了作者区分主次的意思;《春秋》用委婉曲折、用意隐晦的方法写成,确实有很深刻的含义。《尚书》虽则读起来文辞似乎深奥,但一寻究它的内容,道理却明白易懂;《春秋》的文辞似乎很容易通晓明白,但当你要探访它的意义时又深奥难懂了。由此可见,这就是圣人的文章丰富多彩、各有特色,形式和内容都不尽相同。经书和树一样根柢盘结深固,枝长就会叶茂,言辞简约而包含的意义丰富,取事平凡而喻理远大。所以虽然这些著作历时久远,但意义却日日新颖,后世学者去追求探取一点也不迟晚,前代先贤用了很久也不嫌过早。经书的作用好比泰山的云气使雨水洒遍天下,黄河的河水灌溉千里沃野一样啊!

【原文】
故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①;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②,则《礼》总其端;纪传铭檄,则《春秋》为根:并穷高以树表,极远以启疆③,所以百家腾跃,终入环内者也。若禀经④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⑤山而铸铜,煮海而为盐也。故文能宗经,体有六义: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杂,三则事信而不诞,四则义直而不回⑥,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丽而不淫⑦。扬子比雕玉以作器,谓五经之含文也。夫文以行立,行以文传,四教所先,符采相济⑧。励德树声,莫不师圣,而建言修辞,鲜克宗经。是以楚艳汉侈,流弊不还,正末归本,不其懿欤!

【注释】
①《书》发其源:《书》指《尚书》。《尚书》的诰、誓等和上述文体关系紧密。
②铭:刻在器物上记功或者自警的作品。诔:哀悼死者的作品。箴(zhēn):对人进行告诫规劝的作品。祝:祷告神明的作品。
③启疆:开拓疆域,这里指扩大文章范围。
④禀经:接受经书的榜样。禀,接受。
⑤仰:应作“即”,即,靠近。
⑥直:唐本作“贞”,正之意。回:邪。
⑦淫:过度。
⑧符采相济:符采,玉石的横纹。济,帮助。这里以玉和纹的关系比喻德行、忠诚、信义与文章的关系。

【译文】
因此,论、说、辞、序等体裁都从《周易》开始;诏、策、章、奏等体裁都发源于《尚书》;赋、颂、歌、赞等体裁以《诗经》为根本;铭、诔、箴、祝等体裁,都从《礼记》开端;纪、传、盟、檄等体裁都以《春秋》为根源。它们都为文章树立了很好的榜样,替文章的发展开辟了广阔的领域。所以任凭诸子百家如何的驰骋踊跃,但终于还是超不出经书的范围。如果根据经书的体式去制定各种体裁的文章格式,参照“五经”雅正的词汇来丰富写作的语言,那作文就像靠近矿山冶炼,在海边熬煮海水制盐一样啊!所以,如果做文章能够学习“五经”,这样的文章具有六种特点:一是思想感情深挚而不诡谲,二是文风纯正而不杂乱,三是叙事真实可信而不虚诞,四是义理正直而不歪曲,五是文体简约而不繁杂,六是文辞华丽而不过分。扬雄用玉石之有雕琢才能成玉器做比喻,说明“五经”里也应包含着文采。人的德行决定文章的好与坏,而德行又是通过文辞才得以表现而加以流传,孔子的文辞、德行、忠诚、信义这“四教”中,将文辞放在了首位,正如玉石必须有精致的花纹一样,相济相成,文辞也必须与德行、忠诚、信义三者互相结合。后来人们勉励道德、树立声名,都向圣人学习,只是于文章的写作方面却很少向圣人的经典学习。所以楚辞就比较艳丽,汉赋就过度地侈华,它们的弊病流传下来,越发展越厉害,其势不可回还。纠正这些错误,使文风回归到经书的正路上去,不是就正确了吗?

【原文】
赞曰:三极彝训,训深稽①古。致化归一,分教斯五。性灵熔匠,文章奥府。渊哉铄②乎,群言之祖。

【注释】
①稽:查究。
②渊:深。铄:同“烁”,光亮。

【译文】
总结:
经书阐述了天、地、人三才的常道,
道理深刻又稽考到远古。
教化民众是它们总的目的,
分类教导分为五经。
它们真是培养人性灵的巨匠,
它们真是探究文章奥秘的宝库。
多么精微,多么灿烂啊,
真是一切文章的宗祖。

【评析】
《宗经》和上一篇《征圣》有着密切的联系;因为圣人的思想观点是通过经典呈现出来的,所以要想学习圣人就必须学习经典,向圣人学习写作也必须通过经书。
全篇分三部分:一、概述诸经的基本情况及其教育作用;二、介绍“五经”写作的基本特点及其成就;三、说明必须宗经的原因。从经书和后代各种作品的关系看,刘勰认为各种文体都起源于经书;文章能够宗经,就会有六种好处,否则就会出现楚汉以后的文章创作过分追求形式的流弊。


正纬第四

【原文】
夫神道阐幽①,天命微显②,马龙③出而大《易》兴,神龟见而《洪范》耀④。故《系辞》⑤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⑥之”,斯之谓也。但世复⑦文隐,好生矫诞⑧,真虽存矣,伪亦凭焉。

【注释】
①神道:自然之道。阐幽:与“微显”相对,即幽阐,深奥的要使它明显。阐,明;幽,深、隐。
②天命:自然界的法规。微显:微,幽深;显,明现。
③马龙:像马的龙。相传马龙从黄河里负图而出,伏羲照着河图制成了八卦,后来周文王为八卦作爻辞而成《周易》。
④神龟:传说大禹时洛水中有龟负书进献。见:同“现”。《洪范》:《尚书·洪范》说天赐给大禹洪范九畴。洪范,大法;九畴,各类。耀:发出光彩。
⑤《系辞》:指《周易·系辞上》。
⑥则:动词,效法。
⑦复:久远。
⑧矫诞:假托。矫,诈;诞,荒诞、虚妄。

【译文】
根据自然之道阐明幽深的事理,上天的启示显现于微妙的事物。黄河里龙马出图而产生了《易》,神龟在洛水负书出献。所以《周易·系辞》里说:“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效法它写作了经书。”讲的就是这些道理。但历时久远,文辞隐晦不清,容易产生不实的假托荒诞之事。因此这些东西里面,虽然保存有真实的东西,但假的也据此存留下来。

【原文】
夫六经①彪炳,而纬候②稠叠;《孝》《论》③昭晰,而《钩》《谶》葳蕤④。按经验纬,其伪有四:盖纬之成经,其犹织综⑤,丝麻不杂,布帛乃成;今经正纬奇,倍摘⑥千里,其伪一矣。经显,圣训⑦也;纬隐,神教也。圣训宜广,神教宜约;而今纬多于经,神理更繁,其伪二矣。有命自天,乃称符谶,而八十一篇⑧皆托于孔子;则是尧造绿图⑨,昌制丹书⑩,其伪三矣。商周以前,图策11频见,春秋之末,群经方备;先纬后经,体乖12织综,其伪四矣、伪既倍摘,则义异自明,经足训13矣,纬何豫14焉?

【注释】
①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儒家六经。
②纬候:宣传占卜瑞应的迷信之书。
③《孝》《论》:即《孝经》《论语》。昭晰:清楚明白。晰,应作“皙”。
④《钩》:《钩命诀》,是关于《孝经》的九种纬书之一,也是代表《孝经》的纬书。《谶》:指有关《论语》的谶书,有《比考谶》等八种。葳蕤:草木茂盛的样子,这里是指谶纬众多纷乱。
⑤织综(zèng):织机上经线上下开合的装置,这里指织机。
⑥倍摘:即背迕,抵触。倍,违背。摘,抵触的意思。
⑦圣训:即以世事进行教训。圣,应作“世”。
⑧八十一篇:指河图九篇、洛书六篇、七经纬三十六篇、“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三十篇,共计八十一篇。
⑨绿图:据《尚书中候握河纪》中记载,尧在黄河、洛水边筑坛祭祀时,有龙马衔出赤文绿地的河图献给尧帝。
⑩丹书:据《尚书中候我应》中记载,赤色雀衔着丹书飞到周文王姬昌住所的门户上停下来,将丹书赐给了周文王。
11图策:即图谶,如河图、洛书等。
12乖:违背。
13训:典法,准则。
14豫:应作“预”,预,参预。

【译文】
儒家六经文采焕发,而纬书却十分烦琐;《孝经》《论语》等昭著明晰,而解说它们的《钩命诀》和《八谶》却十分纷乱。根据经书来检验纬书,有四点可证明纬书是伪托:用纬书来配经书,就像织布帛一样,必须使丝和麻的经线和纬线不相混杂,布或帛才能织成;而现在经书是正常的,但是纬书却十分的诡奇,彼此背迕,相距千里。这是证明纬书是伪托的第一点。经书内容明显,那是因为它用世事来进行训言教育;纬书的内容隐晦,因为它是以神秘的现象来说教。人世的训言本宜说得详细,神界的说教本宜说得简约,而现在纬书反多于经书,把神秘的道理说得更加繁多。这是证明纬书是伪托的第二点。要由上天而降旨意,才可叫做符谶,可是有人说八十一篇纬书都是孔子所作,而纬书又说唐尧制了绿图,周文王姬昌制了丹书,这是证明纬书是伪托的第三点。在商周以前,纬书就已经频繁出现了,但经书是在春秋末年才完备的。如果是先有纬书后有经书,这就违背了先有经线后有纬线的自然规律。这是证明纬书是伪托的第四点。伪托的纬书既然和经书相抵触,那它和经书的意义不同就很明显了。圣人著的经书已经足以成为后世的准则了,纬书又去参预干什么呢?

【原文】
原夫图箓之见,乃昊天休命,事以瑞圣,义非配经。故河不出图,夫子有叹,如或可造,无劳喟然。昔康王①河图,陈于东序,故知前世符命②,历代宝传,仲尼所撰,序录而已。于是伎数之士③,附以诡术,或说阴阳,或序灾异,若鸟鸣似语,虫叶成字④,篇条滋蔓,必假孔氏,通儒讨核,谓起哀平⑤,东序秘宝,朱紫乱矣。至于光武之世,笃信斯术。风化所靡,学者比肩⑥,沛献集纬以通经,曹褒撰谶以定礼⑦,乖道谬典,亦已甚矣。是以桓谭⑧疾其虚伪,尹敏戏其浮假,张衡发其僻谬,荀悦明其诡诞:四贤博练,论之精矣。

【注释】
①康王:周成王的儿子,周康王姬钊。
②世:应作“圣”。符命:古代认为帝王受命登位前出现的某些现象是天降祥瑞,所以叫符命。
③伎数之士:古称医、卜、占等人为方技或术数之士。伎,同“技”;数,术。伎数:指借节气、天象来讲人事吉凶的人。
④虫叶成字:《汉书·五行志》记载:汉昭帝时,上林苑中有虫吃柳树叶,形成“公孙病已立”几个字。“公”指汉昭帝;“孙”指汉宣帝,宣帝原名“病已”。
⑤谓:疑为“伪”之误。哀:指汉哀帝刘欣。平:指汉平帝刘衍。
⑥比肩:并肩,指趋向谶纬的人很多。
⑦曹褒(bāo):东汉人,光武帝令他作礼制,他杂用“五经”和谶书写成了冠婚吉凶制度一百五十篇。撰:应作“选”。
⑧桓谭:东汉学者,是当时谶纬迷信的积极反对者。光武帝因他反对谶纬迷信是“非圣无法”,想要以这个罪名来除掉他。

【译文】
河图、洛书的出现,是由于苍天有美好的旨意,这些事完全是为了预兆圣人在世的祥瑞,而并不在于匹配经书。所以,孔子在世时,黄河不再出现河图,他就有所感叹;如果这些事情是可以随意伪造的,那孔子也就无须劳神去喟然叹息了!从前周康王曾把河图陈列在东厢,可以知道前世圣王对于上天所降祥瑞,视之如宝而世代相传,孔子编撰,不过是客观地叙述记录下来而已。于是,那些有方技的术土,就用诡诈之术来牵强附会:有的谈说阴阳鬼怪,有的预言灾难变异,什么鸟雀叫声像人说话呀,什么虫子吃树叶成了文字呀,各种各样的纬书到处滋生蔓延,都必定要假托孔子的著作。精通儒学的人讨论考核,认为这些纬书起源于西汉哀帝和平帝时,河图、洛书本是古代帝王珍藏的国宝,从此便真伪混淆、邪正相杂了。到了东汉光武帝之时,由于光武帝本人非常相信谶纬之术,追随者也争先恐后,随着这种风气的影响,谶纬之学的学者真是众多,可以说是比肩接踵,沛献王刘辅杂选一些纬书来解释经书,曹褒依据旧典杂选谶书来制定礼仪制度,这种离经叛道的作为已经相当严重了。所以桓谭痛恨谶纬虚伪,尹敏嘲讽谶纬浮妄虚假,张衡揭发谶纬乖僻谬误,苟悦指明谶纬诡诈伪托。这四位贤人的学识都非常渊博,他们的论述是精深的。

【原文】
若乃羲农轩皞之源①,山渎钟律之要②,白鱼赤乌之符,黄金紫玉之瑞,事丰奇伟,辞富膏腴③,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是以后来辞人,采摭英华。平子④恐其迷学,奏令禁绝;仲豫⑤惜其杂真,未许煨燔。前代配经,故详论焉。

【注释】
①羲:伏羲,相传他始画八卦。农:神农,相传他演八卦为三十六卦。轩:轩辕,黄帝名轩辕。源:源头,指以上的传说。
②山:谶纬书有《遁甲开山图》。渎(dú):大川,这里泛指水。钟律:音乐,乐律。纬书中对山渎乐律也讲到了。
③膏腴(yú):指文辞丰富。膏,肥,土壤肥沃叫做膏;腴,肥美、肥沃。
④平子:即张衡。
⑤仲豫:即荀悦。

【译文】
至于纬书中关于伏羲、神农、黄帝、少皞故事的最早的传说,山川和音乐灵应的会合,白鱼跳进周武王船中与流火在周武王屋上变为赤乌的符验以及黄银与紫玉等所显现的祥瑞,这些记载,内容广泛,奇异瑰伟而又辞采华丽、丰富,它们对经书虽然没有什么益处,而对写作文章却有所帮助。所以后来的作者常常拾取采摘它们中的精华来描写。张衡因担心纬书使后人学习时迷惑上当,曾上奏请求下令禁绝谶纬之书;荀悦为它们中还混杂着有价值的东西而惋惜,不同意把它们全部焚烧了。因为前代人的纬书是用来配合经书的,所以有必要详细地加以论述。

【原文】
赞曰:荣河温洛①,是孕图纬。神宝藏用,理隐文贵。世历二汉,朱紫腾沸。芟夷谲诡②,糅其雕蔚③。

【注释】
①温洛:纬书《易乾凿度》说,帝王有盏德,洛水先温,六天后再变冷。
②芟(shān):割草,除去。夷:平,弄平。
③糅(róu):应作“采”。“糅其雕蔚”:即“捃摭英华”的意思。雕蔚,富有文采。

【译文】
总结:
光荣的黄河,温暖的洛水,
孕育了谶纬出现的是河图洛书。
神圣的宝物蕴藏着巨大用途,
内容深刻而文辞可贵。
可是经过了西汉和东汉,
谶纬的出现搅乱了经书。
剔出它们欺诈诡异的部分,
吸取它们富有文采的精华。

【评析】
“纬”是一种假托经义以宣扬符瑞的迷信预言著作。本篇主要论述了盛行于东汉的纬书和经书无关,儒家的思想经过汉代的儒生用阴阳五行加以神化后,就威信扫地了,特写此篇,是为了说明纬书是伪造的。
全篇分为四部分:一、古代圣人在取法自然之道的前提下,讲到了河图、洛书。二、列举了四条依据来证明托名孔子的纬书是伪造的。三、讲汉儒托名孔子的纬书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最重要的是搅乱了经书,“乖道谬典”,因此遭到桓谭等人的强烈反对。四、讲纬书虽然无益于经典,但是对文学创作还是有意义和作用的。



辨骚第五

【原文】
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奇文郁起,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①之后,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②,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嚼然涅而不缁③,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露才扬己,忿怼沉江;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昆仑悬圃④,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提耳,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鹥⑤,则时乘六龙;昆仑流沙,则禹贡敷土。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者也。及汉宣嗟叹,以为皆合经术;扬雄讽味,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⑥,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注释】
①轩翥(zhù):高飞的样子,指作家积极从事创作的活动。诗人:指《诗经》的作者。
②圣:指孔子。未远:从孔子逝世(公元前479年)至屈原出生(公元前345-359年),只不过有一个多世纪。
③嚼:洁白。涅:染黑。缁:黑色。
④昆仑:《离骚》和《天问》里都曾讲到昆仑山。悬圃:即昆仑山巅。
⑤驷:四匹马拉的车,在这里作为动词,乘坐。虬(qiú):传说中的一种无角的龙。鹥:凤凰的一种。
⑥孟坚:班固的字。传:经的注解,这里也指经。

【译文】
自从《国风》《大雅》《小雅》的歌声渐渐停息,再没有类似新的创作。后来涌现出一批奇特的妙文,那就是《离骚》一类的作品啊!这是兴起在《诗经》的后面,活跃在辞赋家的前头。大概由于离圣人孔子的时代还不久远,而楚国人又多有才华的缘故吧。从前汉武帝喜爱《离骚》等篇,命令淮南王刘安作了《离骚传》,刘安认为:“《诗·国风》言情但并不过分,《诗·小雅》讽刺上位的人但并不作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算是兼有二者的长处。屈原想像蝉从污秽混浊的泥土中蜕壳出来那样摆脱污浊的环境,逍遥于尘俗之外,他的清白是染也染不黑,完全可与日月比光明的啊!”但班固却认为:屈原夸耀自己的才华,以至忿懑怨恨,自投汨罗沉江而死;他在作品中讲到后羿、过浇和有虞国王两个女儿二姚的故事,都和《左传》的有关记载不相符合;他写的登昆仑、悬圃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又是儒家经典所不曾记载的;然而他的文辞瑰丽雅正,是词赋的创始者,所以屈原虽然算不上贤明的人,但也可以称得上了不起的人才。王逸却认为《诗经》的作者尚有讽谏其上的肯切的“捉耳”之言,屈原的《离骚》抒发怨恨的感情较之却委婉和顺得多。《离骚》这一作品经常有依据经典来写作的:说驾龙乘凤,就是从《易经》里‘时乘六龙’的比喻那里来的;讲登昆仑、走流沙,就是从《尚书·禹贡》里关于大禹治理九州水土的记载来的。所以后世名家写作辞赋,都以他为榜样,的确可说是像金玉一样值得珍贵,历史上没有和他并称的。此外,如汉宣帝赞叹《楚辞》,认为它完全符合儒家学说;扬雄吟诵品味《离骚》,也说它的风貌和《诗经》相近。刘安、王逸、汉宣帝、扬雄四家都把《离骚》和经书并举,而只有班固却说它与经书不合。他们的赞誉与贬责都仅仅着眼于表面,常常不符合作品的实际,都可以说是鉴别不精确恰当,玩味而没有查考。

【原文】
将核其论,必征言焉。故其陈尧舜之耿介,称汤武之祗敬,典诰之体也;讥桀纣之猖披,伤羿浇之颠陨①,规讽之旨也;虬龙以喻君子,云霓②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掩涕,叹君门之九重,忠怨之辞也:观兹四事,同于《风》《雅》③者也。至于托云龙,说迂怪,丰隆求宓妃④,鸩鸟媒娀女,诡异之辞也;康回倾地⑤,夷羿弹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⑥,谲怪之谈也;依彭成之遗则,从子胥以自适⑦,狷狭之志也⑧;士女杂坐,乱而不分⑨,指以为乐,娱酒不废,沉湎日夜,举以为欢,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异乎经典者也。

【注释】
①颠陨:《离骚》:“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乎颠陨。”颠陨,坠落。
②云霓:《离骚》:“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云霓,恶气,比喻不正派的人;霓,即虹。
③《风》《雅》:以上四事,三件比《诗经》,一件比《尚书》,这里当兼指《诗》《书》。
④丰隆求宓妃:出自《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丰隆,云神,一说雷神。宓(fú)妃,洛水之神。
⑤康回倾地:《天问》:“康回凭怒,地何故以东南倾?”康回,共工。共工与颛顼战,共工撞倒作为天柱的不周山,因此天崩地塌。
⑥土伯三目:《招魂》:“土伯九约,其首觺觺些。叁目虎首,其身若牛些。”约,曲。觺觺,角尖貌。
⑦从子胥以自适:《九章·悲回风》:“从子胥而自适。”子胥,伍子胥,春秋时楚国人,助吴王夫差打败了越国后,夫差逼他自杀,将他的尸体装入革囊之中,投入江中。自适,顺从自己的心意。
⑧狷(juàn)狭之志:耿直不容邪恶的心胸。狷狭,急躁偏狭。
⑨“士女杂坐”二句:《招魂》:“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

【译文】
要考查他们的论点是非,必须核对《楚辞》本身来加以验证。像《离骚》中陈述唐尧、虞舜的光明和伟大,称颂商汤、夏禹的庄严与恭敬,这些就是近乎《尚书》中的《典》《诰》。像《离骚》中讥讽夏桀和殷纣王的狂妄偏狭,伤叹后羿与过浇的灭亡,这些就是符合经书中规劝讽喻的意思。像《涉江》中用虬龙来比喻贤明高尚的君子,《离骚》中用云霓来譬比奸邪谗佞的小人,这就是《诗经》里“比”和“兴”的表现方法。《哀郢》中说回顾祖国要掩面流涕,《九辩》中叹息君门深重君王难见,这些就是经书中常有的忠君爱国的言词。这些就是《楚辞》同经书相同的地方。至于《离骚》中托言驾八龙、载云旗,讲说离奇怪诞的事,令云师丰隆驾彩云去寻求神女宓妃,让鸩鸟去向有娀氏美女说媒,这些就是离奇的说法。《天问》中讲共工碰断了天柱使地向东南倾斜,羿射下了九个太阳,《招魂》中说拔木的大力士有九个脑袋,地神有三只眼睛,这些就是神奇古怪的传说。《离骚》中说要学习殷大夫彭成,以其为榜样,《九章·悲回风》中说愿随从伍子胥,死后浮江入海来顺适自己的心意,这是急躁而狭隘的心胸。《招魂》中说男女杂坐调笑当做乐事,把日夜饮酒沉醉其中看做欢娱,这些就是讲荒乱淫邪的例子。以上所讲的四点,就是《楚辞》和经书不同的地方。

【原文】
故论其典诰则如彼,语其夸诞则如此。固知楚辞者,体慢于三代,而风雅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观其骨鲠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镕经意,亦自铸伟辞。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②,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瑰诡而惠巧③;招魂招隐,耀艳而深④华;卜居标放言之致,渔父⑤寄独往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

【注释】
①骨鲠(gěng):偏义复词,即骨,指作品中的主要成分。
②九歌九辩:是楚国民间祭神曲,经屈原加工改写。九辩:《九辩》,宋玉作的长篇抒情诗,抒写哀伤的感情。
③瑰诡:瑰丽奇伟。瑰,奇伟;诡,怪,奇。惠:通“慧”。
④深:应作“采”。
⑤渔父:写渔父劝屈原随俗浮沉,屈原表示不愿同流合污。

【译文】
所以论《楚辞》和经书相同的地方就有这样一些内容,说它夸张荒诞的描写和经书相异的也有这样一些地方。由此我们知道《楚辞》的写作基本上效法古代圣贤,但里面包含的内容已经掺杂吸收了战国时代的风气。拿《楚辞》和《诗经》相比是要差一些,但是如果同后代的辞赋相比,就好很多了。看他用来建立骨骼的主旨,作为附着骨骼肌肤的文采,虽然熔化经书的含义,也独自创制出卓越的文采。所以《离骚》《九章》明朗婉丽地表现了作者哀怨的心志,《九歌》《九辩》绮丽细致地表达了作者哀伤的感情,《远游》《天问》瑰丽奇伟而又文思巧慧,《招魂》《大招》光彩照耀而辞采华丽,《卜居》标立了不羁的意志,《渔父》寄托了特立独行、不同流合污的性气才情。所以《楚辞》的气概能够压倒古人,文辞可以超越今后的文人,它的华采使人惊奇,艳丽使人叹绝,难以和他媲美了。

【原文】
自九怀以下,遽蹑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叙情怨,则郁伊①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候,则披②文而见时。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③词人,非一代也。故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④,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若能凭轼⑤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⑥,则顾盼可以驱辞力,欬唾⑦可以穷文致,亦不复乞灵于长卿⑧,假宠于子渊矣。

【注释】
①郁伊:指心情不舒畅。郁,忧愁;伊,助词。
②披:翻阅。
③衣被:加惠于人,指给人以影响。
④中巧:心巧,即说心巧者仅仅着眼于文辞方面,只是小巧而已。猎:采取。
⑤凭轼:倚着车前横木。此处指纵横驰骋。轼,古代车前的横木。
⑥玩华:玩,玩味、欣赏,学习、运用。华,花,和“实”相对,指华美的形式。实,果实,和“华”相对,指有意义的内容。
⑦欬(kài)唾:指不十分费力的事。欬,同“咳”,咳嗽。唾,吐口水。
⑧乞灵:求教。长卿:司马相如的字。

【译文】
从王褒的《九怀》以后许多作品都学习《楚辞》,但是屈原、宋玉卓越的文才没有人能够跟得上。所以屈原、宋玉的作品叙述怨恨的感情,就能使人抑郁而容易感动;诉说离伤别绪,就能使人悲伤不平而难以忍受;描绘山水风景的时候,就能使人依循声韵得到山水的形貌;叙述季节气候,就能让人打开文辞看到时令的变化。所以枚乘、贾谊追随《楚辞》的风貌学到了雅丽的特色,司马相如、扬雄沿着《楚辞》的余波获得了奇伟动人的成就。《楚辞》使文学家获得的好处,不仅仅是一代啊!所以文才高的就从创作中学习大的体制,心灵慧巧的就猎取它艳丽的文辞,喜爱吟咏讽诵的就记住了它描绘山水的诗句,学童便只是拾拣到描写香草的语言。倘能严肃地遵照《雅》《颂》的准则,有控制地驾驭《楚辞》写作的要领,斟酌采取它奇异的方面而又不至失其正确,玩味鉴赏它形式华艳的方面而又不失其实质的方面,那在一顾一盼之间就可以发挥文辞的作用,一开口间就可以穷尽文章的情致,也就不再需要去向司马相如乞求写作的灵感,向王褒借用写作的经验了。

【原文】
赞曰:不有屈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山川无极,情理实劳①。金相玉式②,艳溢锱毫③。

【注释】
①劳:古时“劳”常借为“辽”。辽:辽阔,遥远。
②金相:金玉般的质地。相,质。式:用。
③锱(zī)毫:细微处。锱,锱铢,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毫,丝毫,古代度量单位,十丝为一毫,十毫为一厘。这句指作品极细微处都十分有文采。

【译文】
总结:
要是没有伟大的作家屈原,
哪会见到伟大的作品《离骚》?
惊人的才华如风般飘逸,
豪壮的志气如烟云直冲九霄。
楚国的山河无限广阔美好,
诗人的情思实在宽广遥远。
它美好的内容金玉般的质地,
它艳丽的文采处处闪耀。

【评析】
所谓“辨”,就是辨析、辩解的意思。需要辨的原因是:首先历代的评论家对《楚辞》有各不相同的评价,应该辨其是非。更重要的是《离骚》是否符合儒家经典,需要辨其同异。
全篇分三部分:一、通过引证汉代学者对《离骚》的评论,说明了其赞扬和指责都不合实际。二、比较了《楚辞》和儒家经书的异同,从而肯定了《楚辞》的巨大成就,指出它“取熔经意,自铸伟辞”的创造性。三、讲《楚辞》对后代作者的不同影响,进而总结出骚体作品创作的基本原则。
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继承《诗经》优良传统而又有创新,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历代评论不一,这些分歧不仅涉及对屈原作品的评价,而且涉及文学创作的方向,所以列入“文之枢纽”,专篇论述。


明诗第六

【原文】
大舜云:“诗言志,歌永言。”圣谟所析,义已明矣。是以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舒文载实①,其在兹乎?诗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义归无邪,持之为训,有符焉尔②。

【注释】
①舒文:展布文辞,承上“永言”、“发言”而言。载实:载其情志,承上“言志”、“为志”而言。
②蔽:当,引申为总结,概括。无邪,即“思无邪”,是《诗经·鲁颂》里的一句,孔子用来概括《诗经》的全部的内容。

【译文】
《尚书·舜典》中大舜曾说过:“诗是思想感情的表达,歌是把诗的语言音节加以拉长来咏唱的。”有了圣人的议论分析,诗歌的含义已经十分的明白了。所以郑玄的《毛诗序》说,“人蕴藏在内心的的思想感情是志,用言语表达出来就是诗。”诗歌创作要通过文辞来表达情志,道理就在这里。“诗”是扶持端正的意思,要端正人的性情;《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归结到了“没有邪念”上面,扶持端正的解释是符合这个意义吧。

【原文】
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乐辞云,玄鸟在曲;黄帝云门①,理不空绮。至尧有大唐②之歌,舜造南风之诗,观其二文,辞达而已。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③败德,五子咸怨;顺美匡恶④,其来久矣。自商暨周,雅颂圆备,四始彪炳,六义环深⑤。子夏监绚素之章,子贡悟琢磨之句,故商赐二子⑥,可与言诗。自王泽殄竭,风人辍采,春秋观志,讽诵旧章,酬酢以为宾荣,吐纳而成身文。逮楚国讽怨,则离骚⑦为刺。秦皇灭典,亦造仙诗⑧。

【注释】
①云门:即《云门》,黄帝时代的舞曲。
②大唐:即《大唐》,歌名,是对唐尧禅让的颂歌,实际是后人拟作,载入《尚书大传》。
③太康:夏禹的孙子,因荒淫而失国。
④顺美匡恶:将顺其美;将顺是顺着作,指歌颂。匡:正,纠正;即规劝讽刺的意思。
⑤六义:指风、雅、颂三种诗体;赋、比、兴三种作诗的手法。环:围绕,引申为周密。
⑥商:子夏姓卜,名商。赐:子贡姓端木,名赐。
⑦离骚:即《离骚》,这里以其为《楚辞》的代表。
⑧仙诗:《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曾使博士作《仙真人诗》。该诗早失传。

【译文】
人具有各种各样的感情,它们受到了外界事物的刺激,便产生一定的反应;心有感于外物而发为吟咏,这是自然而然的。从前葛天氏的时代,将《玄鸟》歌配上歌辞;黄帝时的乐章《云门》曲,照理也不会是只供空奏的曲子而没有歌辞的;到唐尧时代有《大唐歌》,虞舜有《南风诗》,看这两首诗歌的文辞,都非常质朴,仅仅是达意罢了。后来夏禹治水成功,各种工作都已经井然有序了,便有了歌颂他的《九德》之歌;夏帝太康道德败坏,他的兄弟五人就作了《五子之歌》来讽刺劝诫他。由此可见,用诗来歌颂功德和讽刺纠正过失,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作法了。从商代到周代,风、雅、颂各体都已经完备成熟起来,《诗经》的“四始”也开始光彩焕发,《诗》的“六义”也周全而又精深。孔子的学生子夏能够理解“素以为绚兮”的诗句的深意,子贡能够领悟“如琢如磨”的诗句的道理,所以孔子认为他们有了谈论诗歌的资格。后来周王朝的德泽开始衰竭,停止了采集民歌的活动。春秋时代,常常在外交集会的场合,通过朗诵诗歌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愿望。用朗诵诗歌来互相酬答,既可作为宾主的体面光荣,又可显出自身的文化修养。到战国时代,讽刺楚怀王的《离骚》就产生了。秦始皇虽然毁灭了大量典籍,但他还是叫人写作了《仙真人诗》。

【原文】
汉初四言,韦孟首唱,匡谏之义,继轨周人。孝武爱文,柏梁列韵①,严马之徒,属辞无方②。至成帝品录,三百余篇,朝章国采③,亦云周备;而辞人遗翰④,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按召南行露⑤,始肇半章;孺子沧浪,亦有全曲;暇豫优歌,远见春秋;邪径⑥童谣,近在成世,阅时取证,则五言久矣。又古诗佳丽,或称枚叔,其孤竹一篇,则傅毅之词。比采而推,两汉之作乎?观其结体散文⑦,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⑧也。至于张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诗缓歌,雅有新声。

【注释】
①柏梁:相传汉武帝元封三年,修建柏梁台,召集群臣在台上联句作七言诗,每人一句,句句押韵。诗见《古文苑》卷八。
②属辞:写作。属,连缀。方:常。
③朝章:在朝者的文章。国采:在野者的作品。
④遗翰:遗留下来的作品;翰,笔,指文章作品。
⑤召南行露:即《召南·行露》,《诗经》十五国风之一,其中《行露》的每章是六句,四句是五言。因此诗不全是五言,故称“半章”。
⑥邪径:《汉书·五行志》记载的成帝时的童谣,共六句,全是五言。
⑦体:风格;结体,指《古诗十九首》所构成的风格。散文:指《古诗十九首》行文所表现出来的文采特点;散:分布,书写;文:文采。
⑧冕:皇冠。引申为首屈一指之意。

【译文】
汉代初期的四言诗,首先有韦孟的作品,他诗里讽谏劝告的意义,是继承了周代作家的传统。汉武帝爱好文学,便出现了柏梁诗。严助、司马相如这些人,他们写作诗歌没有一定的程式。西汉成帝命令刘向对诗歌进行了评论整理,一共得三百余篇,所收集到的都是全国朝野具有文采的代表作品,可以说是相当齐全丰富的了。但是这些作家遗留下来的作品中,却没有看到有五言诗,因此李陵的《与苏武诗》、班婕妤的《怨诗》,难免被后代人怀疑。不过在《诗经》中,《召南·行露》就开始有半章五言;《孟子·离娄篇》里引用的《孺子歌》,就全首诗都是五言了;此外,较远的如晋国优施唱的《暇豫歌》,出现在春秋时期,孩童唱的《邪径谣》,则出现在较近的西汉成帝时期。根据上述诗歌发展的情况足以说明,五言诗很久以前就有了。再说《古诗十九首》写得十分的漂亮雅丽,但是作者不易确定,有人说它是枚乘所作,而《冉冉孤生竹》一诗,又是傅毅的手笔。就这些诗的辞彩特色来推断,大概都是两汉时期的作品吧!从行文风格上看,质朴而不粗野,能婉转地托附事物来表现情思,能够哀感动人的来抒发深切的感情,确实是五言诗中的代表作品啊!至于说张衡的《怨诗》,具有清丽典雅的特点,耐人寻味,他的《仙诗》《缓歌》之类的诗歌,素称有新的声韵。

【原文】
暨建安之初,五言腾踊,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王徐应刘①,望路而争驱;并怜风月,狎②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乃正始明道③,诗杂仙心,何晏④之徒,率多浮浅。唯嵇志清峻,阮旨遥深⑤,故能标焉。若乃应璩⑥百一,独立不惧,辞谲义贞,亦魏之遗直也。

【注释】
①王徐应刘:指王粲、徐干、应玚、刘桢,为“建安七子”中四人。
②狎(xiá):游玩戏耍。
③乃:应作“及”。正始:魏废帝齐王曹芳年号(公元240—248年),当时清谈风气开始兴盛,崇尚老庄思想。道:指道家思想。
④何晏:正始时期清谈玄学的领袖,最先写玄言诗。玄学指《易》学和老庄学术,玄言诗即写玄学内容的诗。
⑤嵇:嵇康,正始年间文学家,鲁迅辑其作品为《嵇康集》。峻:高而严。阮:阮籍,正始年间文学家,有《阮步兵集》。他与嵇康齐名,都属“竹林七贤”。
⑥应璩(qú):应玚之弟,三国魏末作家,著有《百一诗》,“百一”即“百虑一失”之意,内容皆是劝诫当政者的。

【译文】
到了建安初期,五言诗的创作十分地活跃。魏文帝曹丕、陈思王曹植在文坛上大显身手;王粲、徐干、应玚、刘桢等人争先恐后地驱驰。他们的诗歌,都爱好清风明月,戏玩塘池园苑,在诗歌中叙述恩宠荣耀的遭遇,描绘宴会酣乐的场景;慷慨激昂地抒发他们的志气,坦白直率地展现他们的才情。他们在抒发情怀叙述事理时,不追求细密的技巧;在遣辞写景上,只求其明白清楚。这些就是建安文人共同的特点。到正始年间,道家思想玄学的风气兴起,诗歌里也夹杂了这些出世求仙的思想。像何晏等人,作品大都浮泛浅薄。唯有嵇康的情志清高峻拔,阮籍的诗意旨遥远深邃,因此,他们的成就就比同时的诗人要高。至于应璩的《百一诗》能够无所畏惧地讽刺时事,独树一帜,文辞虽然委婉曲折,道理却很正确,这是建安时代的正直遗风。

【原文】
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①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②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嗤笑徇务之志③,崇盛忘机之谈;袁孙已下,虽各有雕采,而辞趣一揆④,莫与争雄,所以景纯⑤仙篇,挺拔而为俊矣。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⑥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⑦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竞也。

【注释】
①缛(rù):繁盛。
②析文:讲究文字的对偶词藻。
③嗤:讥笑、嘲笑。徇务:亲身从事政务。
④袁孙:袁宏、孙绰,均东晋初玄言诗人。已:同“以”。揆:理,此处指玄学。
⑤景纯:郭璞的字,两晋间诗人,著有《游仙诗》,共十四首。
⑥俪(lì):对偶。百字:五言诗,二十句,共一百字,这里指全篇。
⑦穷力:竭力。

【译文】
晋代的诗人们,诗歌开始走上了浮浅绮丽的创作道路。张、左、潘、陆等人,都在诗坛上并驾齐驱。他们诗歌的文采,比正始时代更加繁缛,但是内容的感染力却比建安时代的柔弱。他们或者以讲究文字的骈偶,词藻的华丽为能事;或者偏重靡丽的笔调来自逞其美:这就是西晋诗坛大概的情况。到了东晋的时代,诗歌的创作便淹没在了清谈老庄玄理的风气之中。玄言诗人们都嗤笑从事政务的志向,而推崇提倡出世忘却世情的清谈。所以袁宏、孙绰以后的诗人,虽然作品各有不同的文采雕饰,但作品的内容都一致趋向于玄学,因此再没有别的诗可以和玄言诗争雄于当时的诗坛了。所以,郭璞的《游仙诗》就成为隽永杰出的作品了。南朝宋初的诗歌,对前代诗风有所继承,也有所变革;清谈老子、庄子学说的风气渐渐告退了,而描绘山水的作品却日益兴盛起来。于是诗人努力地在全诗的骈俪对偶上显示文采,在每一句的独特新奇上竞逞才能;内容方面要求逼真地描绘出景物的形貌,文辞方面要求尽可能的做到新颖。这就是近世诗人们所竞相追求的。

【原文】
故铺观列代,而情变之数可监;撮举同异,而纲领之要可明矣。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华实异用,惟才所安。故平子①得其雅,叔夜含其润,茂先②凝其清,景阳振其丽;兼善则子建仲宣,偏美则太冲公干③。然诗有恒裁,思无定位④,随性适分,鲜能通圆⑤。若妙识所难,其易也将至;忽之为易,其难也方来。至于三六杂言,则出自篇什;离合⑥之发,则明于图谶;回文⑦所兴,则道原⑧为始;联句共韵,则柏梁余制;巨细或殊,情理同致,总归诗囿⑨,故不繁云。

【注释】
①平子:张衡的字。
②茂先:张华的字。
③太冲:左思的字。公干:刘桢的字。两人都写五言诗,所以说“偏美”。
④思无定位:作家的思想没有一定的标准。
⑤通圆:应作“圆通”,佛教术语,圆性体周遍,通妙用无碍。这里指作家全面精通。
⑥离合:离合诗,即拆字诗,是一种按字的形体结构,用拆字法组成的诗歌。
⑦回文:回文诗。可以颠倒念的一种诗。最著名的回文诗是晋窦滔之妻苏蕙的《回文璇玑图》。
⑧道原:未详。一说即南朝末的贺道庆。
⑨囿(yòu):园林。诗囿:指诗坛。

【译文】
因此,纵观历代的诗歌,其发展变化的趋势和规律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归纳一下它们相同和相异的特色,就可以看出诗歌创作的纲领和要点了。如说到四言诗的正规体制,那主要是典雅温润;说到五言诗的常见格调,则以清新华丽为宗旨。对于这些不同特点的掌握,就需要诗人根据具体才华来定了。如张衡的诗得到四言诗典雅的格调,嵇康的诗歌具有温润的特点,张华的诗歌凝聚着清新的风格,张协的诗歌发扬了华丽的特色。各方面都兼备的要算曹植和王粲,只偏长于某一方面的就是左思和刘桢。但是诗歌的体裁虽然有一定之数,而人的思想感情却各不相同,作者只能随着个性偏好来进行创作,所以很少能兼备各种体裁的。如果深知其中的难处,那可能写作还比较容易;如果轻率的认为诗歌创作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反而会在写作中碰到很大的困难。至于三言诗、六言诗和杂言诗,它们起源于《诗经》;至于离合诗的产生,则萌芽于汉代的图谶纬书里面;“回文诗”的兴起,则是从道原那里开始的;而几人联句共韵的“联句诗”,则是继承了《柏梁台诗》的体裁。这些诗歌的创作,大小不同,逐次有别,但是写作的具体情况和道理是一样的。总之,它们都归属于诗歌的范围,所以这里就不再逐一论述了。

【原文】
赞曰:民生而志,咏歌所含。兴发皇世①,风流二南。神理共契,政序②相参。英华弥缛,万代永耽。

【注释】
①皇世:太平盛世,上古“三皇”时代。
②政:政教。序:时序,即时代的发展。

【译文】
总结:
人生来就有情志,
这成为他们咏唱的诗歌的内容。
歌咏开始于“三皇”之世,
它的风格流传到后代那《周南》和《召南》。
它和神理契合一致,
还与政教时代互相渗透。
文采丰富的诗歌越来越繁荣,
千秋万代永远爱好。

【评析】
从《明诗》至《书记》共二十篇为文体论。这既是各种文体的简史,又是各种文体写作经验的总结。《明诗》主要讲四言诗和五言诗的发展史及其写作特点。
全篇分三部分:一、讲诗的含义及其教育感染作用。二、讲先秦到晋宋的诗歌发展情况。三、总结上述诗歌发展情况,提出四言诗和五言诗的基本特色和历代诗人的不同成就。
在本篇中,刘勰对四言诗和五言诗所总结的特点是:“雅润”、“清丽”,比曹丕、陆机等都有所发展;主张诗歌写作要言志、缘情并重,刘勰通过对诗歌的创作和诗歌理论的追根溯源,看到了诗的“言志”与“缘情”并不矛盾而是一致的。因而他坚持诗歌既要“言志”,又要“缘情”,强调诗歌的艺术感染力,主张诗歌要写得美,不满足于“辞达而已”的古代诗歌。此外,刘勰还强调诗歌的“持人性情”、“顺美匡恶”的教育作用。


乐府第七

【原文】
乐府者,声依永,律和声也。钧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阕①,爰及皇时。自咸英②以降,亦无得而论矣。至于涂山歌于候人,始为南音;有娀谣乎飞燕,始为北声;夏甲③叹于东阳,东音以发;殷整思于西河,西音以兴;音声④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夫庶妇,讴吟土风⑤,诗官采言,乐盲被律,志感丝篁⑥,气变金石:是以师旷觇风⑦于盛衰,季札鉴微于兴废,精之至也。夫乐本心术,故响浃肌髓,先王慎焉,务塞淫滥。敷训胄子⑧,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化动八风。

【注释】
①葛天:传说中的上古帝王。阕:量词,指词或歌曲。八阕:即八首歌曲。
②咸:乐名,即《咸池》,相传黄帝作的乐曲,一说尧作的乐曲。英:乐名,即《六英》,相传帝喾作的乐曲。
③夏甲:《吕氏春秋·音初》说,夏王孔甲在东阳打猎迷路,遇一百姓家人正生孩子,后认为养子,孩子长大,脚被斧头砍伤至残。于是孔甲作《破斧歌》。
④音:应作“心”。音声:指歌的辞令。
⑤土风:指以《诗经·国风》为代表的地方民歌。
⑥丝:指琴瑟类的弦乐器。篁:竹,指箫笛一类的管乐器。
⑦师旷觇(chān)风:相传晋国乐师师旷根据楚国军队的音乐有音调微弱不协调,而判断其士气不振,必定失败。师旷,春秋时晋国的乐师。觇,暗地察看。
⑧敷训:施教。胄子:贵族的子弟后代。

【译文】
所谓“乐府”,就是用“五声”来引申发挥诗意,又用“十二律”来和“五声”配合。不但传说天上常作《万舞》,而且上古葛天氏的时候也曾有过八首乐章。此外,从前黄帝时的《咸池》、帝喾时的《六英》现在都无从考证了。以后涂山氏之女等候夏禹所唱的“候人兮猗”之歌,是南方音乐的开始。有娀氏的两个女儿唱的“燕燕往飞”的歌谣,是北方的乐歌的开始;夏后氏孔甲在东阳作了《破斧歌》,是东方的乐歌的开始,殷帝王整甲作了怀念故乡的歌曲,是西方乐歌的开始。历代音律歌辞的发展演变,是十分复杂的,庶民百姓一般唱本地的歌谣,诗官采集这些民歌的歌词,乐官记录并谱出它们的音乐,使人们的情志、气质通过各种乐器表达出来。因此,晋国的师旷从南方歌声里看到了楚国士气的衰弱,吴国公子季札也能从《诗经》的乐调里看出周朝和各诸侯国的兴起与亡废。真是精妙极了。音乐本来是表达人的思想感情的,所以它能透入人的心灵深处。古先圣王对此非常的重视,坚决制止堵塞一切淫荡糜烂的音乐。教育贵族子弟时,一定要学习歌唱有利政教的音乐。因此,乐曲中所表达的情感能感动天、地、人和四时,它的教化作用能遍及四面八方。

【原文】
自雅声浸微①,溺音腾沸。秦燔《乐经》②,汉初绍③复,制氏纪其铿锵④,叔孙定其容典⑤。于是武德⑥兴乎高祖,四时⑦广于孝文,虽摹韶夏⑧,而颇袭秦旧,中和⑨之响,阒⑩其不还。暨武帝崇礼,始立乐府,总赵代11之音,撮齐楚之气,延年以曼声协律,朱马以骚体制歌12。桂华杂曲,丽而不经,赤雁群篇13,靡而非典;河间荐雅而罕御,故汲黯14致讥于天马也。至宣帝雅颂,诗效鹿鸣;迩及元成15,稍广淫乐:正音乖俗,其难也如此。暨后汉郊庙16,惟杂雅章,辞虽典文,而律非夔旷17。

【注释】
①雅声:古代的正声。浸:渐渐。
②燔(fán):焚烧。《乐经》:相传是六经之一,讲音乐的经书。
③绍:继承。
④制氏:汉初的乐师。铿锵:响亮而和谐的乐器声,这里指音乐的节奏。
⑤叔孙:姓叔孙,名通,汉初的儒生,曾给汉高祖制定各种礼乐。容典:舞容典礼,即乐舞和礼节。典,法则。
⑥武德:舞蹈名。
⑦四时:舞蹈名。
⑧韶:《韶乐》,相传是虞舜时的音乐。夏:《大夏》,相传是夏禹时的音乐。
⑨中和:恰到好处的和谐境地。
⑩阒(qù):静寂,没有声音。
11赵代:今河北、山西一带地区。
12朱:朱买臣,以精通《楚辞》著称,《汉书·艺文志》说他有赋三篇。马:司马相如,相传汉武帝时的《郊祀歌》中有一部分是他的作品。骚体:即《离骚》体,此处指楚辞。
13《赤雁》:为汉武帝巡游东海时获得赤雁而作。
14汲黯:汉武帝时敢于直谏的大臣,汉武帝得到一匹天马,作《天马歌》加以赞颂。并把此歌列入祭祀宗庙祖先的《郊祀歌》中,汲黯对此提出了批评。
15迩:应作“逮”。及:到。元:汉元帝刘夷。成:汉成帝刘骜。
16郊:祭天,指祭天的乐歌。庙:祭祖庙,指祭祖庙的乐歌。
17夔(kuí):舜的乐官。旷:师旷,晋国的乐官。

【译文】
自从雅正的音乐慢慢衰弱以后,那些yín靡(版 权 所有 ew en yan .c o m 易 文言 网)歪邪的音乐就渐渐兴起了。秦始皇焚烧了《乐经》,西汉初年想恢复古乐。由音乐家制氏记下音节,叔孙通制订了舞容曲礼和法度。汉高祖时的《武德舞》,汉文帝时的《四时舞》,虽然模仿的是古代《韶》《夏》的音乐,但也继承了秦代旧有的乐章,那些中正和平的古乐再也难以见到了。到汉武帝时重视礼乐,开始建立专门管音乐的“乐府”机关,汇总北方的音乐,采集南方的音调,还有李延年用美妙的声调来配合乐律,朱买臣、司马相如用骚体诗来写作歌词。《桂华》这些杂曲歌词,华美艳丽但不合常规;《赤雁》这类乐曲篇章,浮艳绮靡而不符法度。河间献王刘德向汉武帝推荐的符合传统古乐,但汉武帝很少采用,所以汲黯对汉武帝把《天马歌》也列入《郊祀歌》十分地不满。到宣帝、元帝的时候,稍稍扩大浮靡的音乐,雅正的古乐不合世俗的爱好,它的推行这样困难,后汉郊庙祭祀的歌词,夹杂着一些古乐,它的歌词虽然是雅正,但声律并不是古代音乐家夔和师旷的正统音乐。

【原文】
至于魏之三祖①,气爽才丽,宰割辞调②,音靡节平③。观其北上众引④,秋风⑤列篇,或述酣⑥宴,或伤羁戍⑦,志不出于淫荡⑧,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⑨之正声,实韶夏之郑曲⑩也。逮于晋世,则傅玄11晓音,创定雅歌,以咏祖宗;张华12新篇,亦充庭万13。然杜夔14调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悬15,声节哀急,故阮咸讥其离声16,后人验其铜尺17;和乐之精妙,固表里而相资矣。

【注释】
①三祖:魏太祖曹操、魏高祖曹丕、魏烈祖曹睿,合称三祖。
②宰割:分裂。辞调:指汉乐府。曹操等用汉乐府旧调写的与古题无关的新内容。即所谓以古题乐府写时事。
③音靡节平:音律美妙,节奏平和。节,音节。
④北上:曹操《苦寒行》,其首句是“北上太行山”。引:乐曲。
⑤秋风:曹丕《燕歌行》,其首句是“秋风萧瑟天气凉”。
⑥酣:痛饮。
⑦羁戍(shù):指兵士出征守边不归。羁,拘留;戍,驻守边疆。
⑧淫:过分。荡:放逸。
⑨三调:《平调》《清调》《瑟调》,都是周代古乐的声调。
⑩郑曲:春秋时郑国的乐曲,古乐中的靡靡之音。因为三调是古乐,而魏三祖按照三调所作新歌歌词并不典雅,所以说是靡靡之音。
11傅玄:魏晋间诗人,善作祭天地的雅乐。
12张华:西晋作家,善作宫廷舞曲。
13万:《万舞》,一种大舞,用盾、斧、羽来舞。
14杜夔:三国时魏音乐家,曾负责考订恢复古代音乐工作。
15荀勖:西晋音乐家。改悬:即改变钟磬悬挂的距离,此指改制乐器。
16阮(ruǎn)咸:魏末作家,精通音乐。声:应作“磬”。离声:悬磬稀疏相离,即调整距离。荀勖所用的尺子比杜夔的短,所以声高急,于是阮咸便讥笑其调音错误,声高急是不可能雅正的。
17铜尺:阮咸以后有人用从地下发掘出的铜尺来验证,果然杜夔尺比周古尺长四分多。从刘勰在本文的态度看,他是肯定杜夔调整的乐器符合雅正的音乐的。

【译文】
到了魏太祖曹操、魏高祖曹丕、魏烈祖曹睿,志气豪爽,才华富丽,他们改作的歌词曲调音调浮靡,节奏平庸。看到曹操的《苦寒行》,曹丕的《燕歌行》等作品,无论是叙述酣歌宴饮还是哀叹出征,内容都不免有过分的放纵,句句离不开悲哀的情绪;虽然用的是汉代正统的“三调”音乐,可是比之《韶》乐和《夏》乐等古乐来说却差远了。到了晋代,傅玄通晓音乐,他创作了许多雅正的歌曲,来歌颂晋代的祖先;张华也写了一些新的乐曲,作为宫廷的《万舞》曲。然而魏的杜夔所调整的音律,节奏舒缓雅正;而晋初荀勖改制的乐器,音乐的声调节奏便悲哀而急促了,所以阮咸曾讥笑荀勖定的不协调,使音乐偏离了正统。后来,有人考察了古代的铜尺,才知道了荀勖使用的尺子不对。可见和美协调间乐的精微奥妙,是需要靠乐曲和歌词的互相配合啊!

【原文】
故知诗为乐心①,声为乐体②:乐体在声,瞽师③务调其器;乐心在诗,君子④宜正其文。好乐无荒⑤,晋风⑥所以称远;伊其相谑⑦,郑国所以云亡⑧。故知季札观辞⑨,不直⑩听声而已。若夫艳歌婉娈11,怨志诀12绝,淫辞在曲,正响焉生?然俗听飞驰,职13竞新异,雅咏温恭,必欠伸鱼睨14;奇辞切至,则拊髀雀跃15:诗声俱郑,自此阶16矣。
【注释】
①心:灵魂,精神。
②体:躯体,形式。
③瞽(gǔ)师:乐师;瞽,瞎。古代很多乐师是盲人。
④君子:有德行修养的人。
⑤好乐无荒:此诗句见于《诗经·唐风·蟋蟀》。荒,废乱。
⑥晋风:即《唐风》。古唐国在周代时处于晋国所在。《唐风》是晋国的民歌,吴公子季札听了这首歌,赞美它意旨深远。
⑦伊其相谑:见于《诗经·郑风·溱洧》。伊,助词,乃;谑,调笑。
⑧郑国所以云亡:季札到鲁国观乐,听到演奏《郑风》时说:“郑国难道要先灭亡吗?”
⑨辞:应作“乐”。
⑩不直:不仅。
11娈(luán):亲爱。
12诀:分别,割断联系。
13职:主。
14欠伸:打哈欠,伸懒腰。鱼睨:像鱼眼那样死瞪着看,形容发愣。
15拊:拍。髀:大腿。雀跃:像雀一样跳跃,形容高兴喜悦。
16阶:指通向浮靡的阶梯。

【译文】
由此可知,诗篇是乐府的核心,声调是乐府的形式。乐府的形式附着在声律上,那么乐师务必调整他的乐器;乐府的核心在诗歌里,所以诗人应当端正他的文辞。因为《唐风·蟋蟀》里有“喜爱娱乐,不要过度”的诗句,所以季札称赞说有远见;因为《郑风·溱洧》里有“男男女女互相调戏”的内容,所以季札预言说郑国要先灭亡。由此我们知道,季札观听《诗》的演奏,不光是听听它的声调便罢了。至于后来的乐府诗中,写婉转缠绵相亲相爱或者怨恨满腔分别决裂。把这些yín靡(版 权 所有 ew en yan .c o m 易 文言 网)的作品谱成曲,怎能产生良好的音乐呢?然而时俗却喜欢追求新鲜奇异的乐章。雅正的乐府温和恭谨,听了就必然厌烦得打哈欠,像鱼一样瞪眼;新奇的歌词,切合心意,看了便一定高兴得拍大腿,像雀一样跳跃起来。诗歌和音乐都走上了邪路,从此越来越厉害。

【原文】
凡乐辞曰诗,诗声①曰歌,声来被②辞,辞繁难节;故陈思称李延年闲于增损古辞③,多者则宜减之,明贵约也。观高祖之咏大风④,孝武之叹来迟⑤,歌童被声,莫敢不协;子建士衡⑥,咸⑦有佳篇,并无诏伶人⑧,故事谢丝管⑨,俗称乖调⑩,盖未思也。至于斩伎鼓吹11,汉世铙挽12,虽戎丧殊事13,而并总入乐府,缪韦14所致,亦有可算焉。昔子政品文15,诗与歌别16,故略具17乐篇,以标区界。

【注释】
①诗声:应作“咏声”。
②被:配之意,指根据歌词来配乐谱曲。
③陈思:指陈思王曹植。李延年:汉代音乐家。闲:通“娴”,熟练。
④大风:汉高祖刘邦回故乡所作《大风歌》的首二字。
⑤来迟:汉武帝所作《李夫人歌》有“偏何姗姗其来迟”句,是其最后两字。
⑥子建:曹植的字。士衡:陆机的字。
⑦咸:应作“亟”。亟:屡。
⑧诏:皇帝的命令。伶人:奏乐演戏的人,这里指制乐谱的人。
⑨谢:别,离开。丝管:管弦乐器,指乐器。
⑩调:乐律、声调。乖:违背。
11斩伎:应作“轩岐”。轩:轩辕,黄帝的名号。岐:岐伯,黄帝时主管医药的大臣。鼓吹:《鼓吹曲》,古代一种军乐,相传为岐伯所作。
12铙(náo):即《铙歌》,汉代的军乐。挽:即《挽歌》,汉代的丧乐。
13戎:军事。丧:丧事。
14缪:缪袭,三国时魏国人,改作有《魏鼓吹曲》共十二篇。韦:韦昭,三国时吴国人,改作有《吴鼓吹曲》共十二篇。
15子政:刘向的字。品:品味、评量,引申为研究整理。
16诗与歌别:刘向及其子刘歆整理古籍时,著《七略》,将诗归入了《六艺略》、歌归入了《诗赋略》。
17具:应作“序”。序:同“叙”,叙述。

【译文】
乐府的歌词就是诗,诗按一定的曲词咏唱就是歌。声律配合歌词时,如果歌词繁多就难于符合音乐的节拍。所以陈思王曹植称赞说,李延年善于增减原作,多了的字句就适当减少,这说明歌辞应该注意精练简约啊!看看汉高祖的《大风歌》,汉武帝的《来迟诗》,词句不多,而歌唱者很容易配合音节。后来曹植和陆机虽有好的诗篇,但没有诏令音乐师配乐,所以不能演奏。人们都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的诗歌违反了音乐的曲调,这都是没有经过思考的挑剔说法。至于轩辕黄帝时岐伯创作的《鼓吹曲》,汉代出现的《铙歌》和《挽歌》,虽然反映的内容不同,有的是军乐,有的是丧乐,但是都算是乐府诗歌的一种。还有缪袭和韦昭所改编的汉代乐府歌曲,也有好的作品。从前刘向品评文章,把诗和歌区别开来,所以我另写这篇《乐府篇》,以标明“诗”与“歌”其间的区别。

【原文】
赞曰:八音摛文,树辞为体。讴吟坰①野,金石云陛。韶响②难追,郑声易启。岂惟观乐,于焉识礼。

【注释】
①坰(jiōng):郊野。
②韶响:虞舜时代音乐,代表雅正的古乐。

【译文】
总结:
各种乐器产生种种动听的声音,
而好的歌词却是其核心。
讴歌吟唱的声音响遍乡村郊野,
音乐的演奏环绕整个宫殿。
雅正的韶乐传统很难继承,
不正当的yín靡(版 权 所有 ew en yan .c o m 易 文言 网)之门却如此容易开启。
季札观礼岂只为了听听音乐,
更可以在其中看出礼法的盛衰。

【评析】
“乐府”本是西汉政府中的一个机构,“府”是官府,“乐府”就是管理音乐的官府,掌管音乐,兼采民间诗歌和乐曲。后来把乐府机关收集保管的配乐的诗歌称为“乐府”,于是乐府便成了一种诗歌体裁的名称,这个名称范围渐渐扩大,逐渐包括后代收集的民歌以及文人模仿创作的作品。乐府和一般的诗歌区别在于它是配乐的诗歌,后来文人创作的乐府也有不少是不配乐的。本篇讲论的乐府主要是配乐的,但也涉及少数不配乐的作品。
全篇分三部分:一、讲乐府的含义、起源和教育作用。二、讲乐府的产生和从汉到晋乐府诗的发展历史。三、阐述音乐和诗歌的关系,并且说明自己在《明诗》外另写《乐府》的原因。


诠赋第八

【原文】
诗有六义,其二曰赋。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①也。昔邵公称公卿②献诗,师箴赋。传云:“登高能赋,可为大夫③。”诗序则同义,传说则异体④。总其归涂,实相枝干。刘向云明不歌而颂,班固称古诗之流也⑤。

【注释】
①体物:体察、描绘事物。志:情思。
②公卿:指王朝高级官吏。
③“登高能赋”二句:《毛传》中说,有“升高能赋”等九种本领,才“可以为大夫”。
④“传”:这里指《国语》和《毛传》,并非单指《毛传》。异体:不同的文体、体裁,这里是说赋不同于《诗》而成另一种文体。
⑤班固:字孟坚,汉代史学家、文学家。古诗之流也:其话见于《两都赋序》,原文为:“赋者,古诗之流也。”古诗,指《诗经》;流,支流。

【译文】
在《诗经》的“六义”中第二项就叫“赋”。所谓“赋”,就是铺陈的意思;铺陈华采,舒布文辞,为的是描绘事物,抒发情志。从前周代的召公曾说:“各级官吏献诗,主管教化的官员进箴,盲人赋诵诗。”《毛传》说:“登高能够赋诗的人,就可以当大夫。”由此可见,《诗序》把赋与比、兴同列于“六义”表现手法之中,而《毛传》和《国语》则把赋和诗区别开来,成为一种不同的文体。但是总观它们归属的途径,它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十分密切的。所以刘向说,“不歌唱只朗诵的诗就叫赋”,班固称,“赋是《诗经》的一个支流”。

【原文】
至如郑庄之赋大隧,士芳之赋狐裘,结言■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①。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②。然赋也者,受命于诗人,拓③宇于《楚辞》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④《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⑤,六义附庸,蔚成大国。遂客主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⑥也。

【注释】
①明而未融:日初出有光叫明,日升高光明普照叫融。比喻赋刚发展,还未成熟。
②声貌:指声音形貌。
③拓(tuò):开拓、扩充的意思。
④宋玉:战国末楚国的辞赋家。
⑤画境:划界。
⑥厥:其,语气助词。厥初:开初,这里是起源的意思。

【译文】
至于像郑庄公的赋“大隧之中”,晋国士芳的赋“狐裘尨茸”,篇幅很短,词句是自己顺口念出的;这种作品接近后代所说的赋,但是还没有成熟。后来屈原创作了《离骚》,才开始发展了赋的形式。所以,赋是起源于《诗经》,而发展于《楚辞》的。接着是苟况的《礼赋》《智赋》,宋玉的《风赋》《钓赋》的出现,才正式给这种作品以“赋”这个名号,和诗区别开来。这样,赋本来只是“六义”的一部分,处于附庸的地位,现在却蔚然发展成了文体中的一个大类。于是,作者常常从主客问答形式的对话引起,极力描写事物的声音状貌而追求文采。这就是赋和诗区别开来的起始,赋得以被命名为赋的开初。

【原文】
秦世不文,颇有杂赋。汉初词人,顺流而作:陆贾扣其端,贾谊振其绪,枚马播其风①,王扬骋其势,皋②朔已下,品物毕图。繁积于宣时,校阅于成③世,进御之赋,千有余首,讨其源流,信兴楚而盛汉矣。

【注释】
①枚:枚乘。《汉书·艺文志》说他有赋九篇,尚存《菟园赋》《柳赋》。马:司马相如。《汉书·艺文志》说他有赋二十九篇,尚存《子虚赋》等六篇。播:扬。
②皋(gāo):枚皋,西汉作家。
③成:汉成帝。

【译文】
秦代文学不发达,但是也有《杂赋》。汉代初期的词赋作家,继前代而起:陆贾发起了汉赋创作的开端,贾谊接着发展汉赋创作的事业,枚乘、司马相如继承了这个风气,王褒、扬雄扩大了这个势头。枚皋、东方朔以后,各种事物都用赋来描绘。到西汉宣帝的时候赋作已经很多了,汉成帝时刘向加以组织整理,进献给皇帝的赋就有一千余首。探讨赋的起源和演变,可以看出它确实是兴起于战国末期的楚国而盛行于汉代的。

【原文】
夫京殴苑猎,述行序志,并体国经野,义尚光大。既履端于倡序①,亦归余于总乱。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写送文势②。按《那》之卒章,闵马称乱,故知殷人辑颂③,楚人理赋,斯并鸿裁之寰域④,雅文之枢辖也。至于草区禽族⑤,庶品杂类,则触兴致情,因变取会⑥,拟诸形容,则言务纤⑦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斯又小制之区畛⑧,奇巧之机要也。

【注释】
①履端:开始写作。履,践,实行。倡:应作“唱”;唱,导。
②写送:使之充足的意思。写送文势:指加强结尾,使表现力充足。
③殷人辑颂:《颂》指《商颂》,是殷的后代宋国人所辑。殷亡后,周将其遗民迁于宋,封为宋国。
④鸿裁:指大赋,篇幅宏大,内容丰富。寰域:领域、范围。
⑤区、族:都是类的意思。
⑥会:合。
⑦纤:细小。
⑧小制:即小赋,篇幅短小,内容狭窄。区畛(zhěn):区域界限。

【译文】
有些赋描写京都宫殿,叙述园林狩猎,或者记载出征远行,叙情述志,这些都关系到国家的大事,意义比较广大了。这些作品,开头往往有“序言”,结尾以“乱辞”结束。“序言”用来说明写作的意义,“乱辞”用来总结全篇的要旨,可以进一步增强文章的气势。从前《诗经·商颂·那颂》末尾的一章,闵马父称之为“乱曰”,可见殷人编辑《商颂》和楚人创作赋,都要整理要点作出“乱辞”。上述这些都属于大赋领域内的问题,也是写作典雅的主要特点。此外还有描写各种草木、各类禽兽、众多种类繁杂物品的赋,它们触动作者的兴致而引起作者的感情,在事物的变化中同感情和物象结合。比拟它们的形态容貌,语言务必周致细密,象征事物的意义,那道理贵在从侧面去说明。这些又是属于小赋区域内的问题,这也使小赋能够写得新奇精巧的主要特点。

【原文】
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宋发夸谈,实始淫丽①;枚乘菟园,举要以会新;相如上林②,繁类以成艳;贾谊鹏鸟,致辨于情理;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孟坚两都③,明绚以雅赡;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子云甘泉,构深玮之风④;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及仲宣靡密,发端必遒伟长博通,时逢壮采;太冲安仁⑤,策勋于鸿规;士衡子安,底绩于流制;景纯绮巧,缛理有余;彦伯梗概,情韵不匮:亦魏晋之赋首也。

【注释】
①淫丽:过于华丽。
②上林: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分类描写了天子的上林苑中的景物。
③孟坚:班固的字。两都:即《东都赋》和《西都赋》,其中《东都赋》写洛阳,《西都赋》写长安。
④玮:美好。风:指作品的教化作用。
⑤太冲:左思的字,西晋作家,著有《三都赋》。安仁:潘岳的字,西晋作家,著有《西征赋》《藉田赋》。

【译文】
看看荀子的赋作,大都由谜语组成,叙述事物常常自问自答;宋玉的赋生发了夸张铺饰的谈风,确实是赋走向yín靡(版 权 所有 ew en yan .c o m 易 文言 网)艳丽的开始。枚乘的《菟园赋》,描写扼要而又写得新颖;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内容繁复,文辞艳丽;贾谊的《鹏鸟赋》,善于辨析;王褒的《洞箫赋》,对于箫的声音状貌的描绘穷尽了变化;班固的《两都赋》,文辞明朗绚丽而内容雅正充实;张衡的《二京赋》,文笔刚健而含义丰富;扬雄的《甘泉赋》,构思深邃具有瑰丽奇特的风格;王延寿的《灵光殿赋》,具有飞灵生动的神态和气势。上面所述的这十大赋家都是辞赋创作中杰出的英才。到了王粲,他的赋文辞细密,发端遒劲有力;徐干知识渊博通达,他写作的辞赋富丽的文采处处可见;左思和潘岳,在写作规模宏大的赋方面有很大的成就;陆机和成公绥,在品评文章方面做出了成绩;郭璞的赋文辞绮丽巧妙,道理丰富;袁宏的赋慷慨激昂,余味无穷。这几家是魏晋时代辞赋作者的代表。

【原文】
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丽词雅义,符采相胜,如组织之品朱紫①,画绘之著玄黄,文虽新②而有质,色虽糅而有本,此立赋之大体也。然逐末之俦③,蔑弃其本,虽读千赋,愈惑体要;遂使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贵风轨,莫益劝戒,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④,贻诮于雾縠者也。

【注释】
①组织:用丝或麻织成的东西。品:品评、评量。朱:正色。紫:间色。品朱紫即分正和邪。
②新:应作“杂”。
③俦(chóu):同辈。
④扬子:扬雄。雕虫:即雕刻鸟虫书;鸟虫书是古代的一种篆字,汉代规定儿童必须学习的内容之一,以此比喻微不足道的小技。

【译文】
所谓“登高能赋”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说明看到外界的景物可以引起内心的感情。情感由外界景物的触动而兴起,那么作品内容必然明白雅正;景物由作者情感来表现,因此使用的词语必须精巧华丽。华丽的文辞和雅正的意义,就像是玉石的纹彩和它的质地一样配合得恰当。好比丝麻讲究红色和赤色,绘画时使用黑色和黄色一样。文采固然要求五彩缤纷,但必须有一定充实的内容,如同色彩虽糅杂相混,然而却有它的底色。这就是写赋的要点。可是,有些只知追求形式华丽的人,轻视抛弃了写赋的根本,他们即使读赋千篇,对作赋的要点也永远抓不住。于是他们写作的赋,就像花叶过于繁盛损伤了枝干,人体过于肥胖损害了骨骼一样,既对教育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又对劝告警诫没有什么益处。这就是扬雄之所以后悔作赋这种雕虫小技的作品的原因,因为这种赋像轻雾般的纱绉无益一样。

【原文】
赞曰:赋自《诗》出,分歧异派。写物图貌,蔚似雕画。抑滞必扬,言旷①无隘。风归丽则,辞剪荑稗②。

【注释】
①旷:宽广。
②荑稗(yí bài):指浮华而无必要。稗,稗草。

【译文】
总结:
赋从《诗经》发展而来,
它本身又分成不同流派。
它描写事物图绘声音形貌,
文采丰富如同雕刻绘画。
受抑滞的讽谏作用必须发扬,
言路宽广,内容才不狭隘。
文风应回到既雅丽又有法度;
要剪除那些华而不实的文辞。

【评析】
“赋”原指《诗经》的“六义”之一,是铺陈描写的表现手法。在汉魏六朝时期,“赋”是文学创作的主要形式之一。所以,刘勰将其放入文体论来加以论述。“诠赋”即对赋这种文体相关的创作情况进行解释、阐述和评论。
全篇分四部分:一、讲“赋”的含义及其起源,这是历代的评论家争论较多的一个问题,刘勰着重说明其与《诗经》《楚辞》的关系。二、主要说明汉赋的创作盛况,指出了大赋与小赋的不同特点。三、评论先秦、两汉和魏晋时期赋的代表作家及其作品。四、总结赋的创作原则。
刘勰提出了赋的写作应“睹物兴情”、“义必明雅”、“辞必巧丽”的基本创作原则,主张雅正的内容和华丽的文辞相配合,反对没有教育意义,单纯追求华丽的作品。这些意见有一定的普遍意义。


颂赞第九

【原文】
四始之至,颂居其极。颂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昔帝喾之世,成墨①为颂,以歌九韶。自商已②下,文理允备。夫化偃一国谓之风,风正四方谓之雅,容告神明谓之颂。风雅序人③,事兼变正;颂主告神,义必纯美。鲁国以公旦次编④,商人以前王追录,斯乃宗庙之正歌,非宴飨之常咏也。时迈一篇,周公所制,哲人之颂,规式存焉。夫民各有心,勿壅惟口⑤。晋舆之称原田,鲁民之刺裘革,直言不咏,短辞以讽,丘明子高,并谍为诵,斯则野诵之变体,浸被乎人事矣。及三闾橘颂,情采芬芳,比类寓意,又覃及细物矣。

【注释】
①成墨:应作“咸黑”。咸黑:帝喾曾命咸黑作歌。
②商:即《商颂》,《诗经》有《商颂》五篇。已:同“以”。
③序人:写人叙事;序,叙。
④“鲁国”句:周公旦辅佐成王,功勋卓著,封居鲁国,享有天子之礼,死后鲁国人用《鲁颂》来祭祀周公。周公姓姬,名旦。
⑤勿壅(yōng)惟口:见于《国语·周语上》。召公认为要让百姓说话,不能像筑堤那样防止百姓说话。壅,筑堤防水。

【译文】
《诗经》“四始”的诗理到达了极致,而“颂”在“四始”中居处在最后一项。“颂”的意思就是形容状貌,通过形容状貌来赞美盛大功德。从前帝喾的时候,咸黑曾作颂扬功业的《九招》等。从《诗经·商颂》以后,“颂”的写作方法就已成熟完备了。教化能够感化一诸侯国的诗歌叫做风,能够影响到全国风化的诗歌叫做雅,能够通过形容状貌来赞美当代盛德功业、禀告神明的诗歌叫做颂。“风”和“雅”的诗歌是写人叙事的,所以有“正风”、“正雅”、“变风”“变雅”。“颂”是用来禀告神明的,所以说的内容必须纯正美好。鲁国因为周公姬旦享有天子之礼,所以有《鲁颂》;宋人追录了祭祀他们祖先前王的颂歌而有《商颂》。这些都是宗庙祭祀用的雅正的颂歌,不是宴会上常用的吟咏。《诗经·周颂·时迈》这一篇颂,是周公姬旦所作的。这篇贤人写成的颂,为颂的写作留下了典范。老百姓都各有自己的心思想法,不能去堵塞他们的嘴巴。春秋时,晋国的民众用“原田每每”来赞美晋国的军队,鲁国的百姓用“麛裘而革”来讽刺孔子,都是直说出来,并不咏唱,而用简短的辞语来进行讽刺,左丘明和孔顺叫它们为诵。这些都是有了变化的不正规的颂,颂已从原来的祭神渐渐用于人间的事情。到了屈原的《橘颂》,它内容和文采都很美好,它事物的类比和深刻的寓意,又延伸到细小的物品了。

【原文】
至于秦政刻文,爰颂其德;汉之惠景,亦有述容:沿世并作,相继于时矣。若夫子云之表充国①,孟坚之序戴侯,武仲之美显宗②,史岑之述熹后;或拟清庙,或范駉那③,虽浅深不同,详略各异,其褒德显容,典章一也。至于班傅之北征西征④,变为序引,岂不褒过而谬体哉!马融⑤之广成上林,雅而似赋,何弄文而失质乎?又崔瑗文学,蔡邕⑥樊渠,并致美于序,而简约乎篇。挚虞品藻,颇为精核;至云杂以风雅,而不变旨趣⑦,徒张虚论,有似黄白之伪说矣。及魏晋辨⑧颂,鲜有出辙。陈思所缀,以皇子为标;陆机积篇,惟功臣最显:其褒贬杂居,固末代之讹⑨体也。

【注释】
①子云:扬雄的字。充国:赵充国,西汉初有武功的大臣。汉成帝为了纪念赵充国的功劳令扬雄作《赵充国颂》。
②武仲:傅毅的字,东汉文学家,歌颂汉明帝而作《显宗颂》十篇,现仅残存四句。显宗:汉明帝庙号。
③駉:《诗·鲁颂》第一篇。这里用以指代《鲁颂》。那:《诗·商颂》第一篇。这里用以指代《商颂》。
④班傅:班固、傅毅。北征:指班固的《车骑将军窦北征颂》。西征:指傅毅的《西征颂》,今只有残文四句。
⑤马融:东汉经学家、文学家,其《广成颂》描写苑囿广阔,景物丰富,打猎勇敢,用来劝谏邓太后废除武功,不再打猎。
⑥蔡邕(yōng):东汉文学家、书法家,作《京兆樊惠渠颂》,樊惠渠,是一条农田水利灌溉渠。
⑦变:应作“辨”。旨趣:宗旨、旨意,指基本的意义。
⑧辨:应作“杂”,不是宗庙中的舞歌,所以称杂颂。
⑨末代:末世,指乱世,即魏晋时期。讹:错误。

【译文】
至于秦始皇时代的石刻,都是为了歌颂他的功德。西汉的孝惠帝、孝景帝时代,也有描绘形容的颂诗。所以各世都有颂的制作,一代一代的相继发展流传下来了。至于扬雄歌颂表彰赵充国的颂诗,班固作的《安丰戴侯颂》,傅毅赞美汉孝明帝的功德的《显宗颂》,史岑作的《和熹邓后颂》,有的摹拟的《诗经·周颂·清庙》,有的学习《诗经·鲁颂》《商颂·那》,这些作品虽然深浅不同,详略各异,但是它们褒扬功德,显示其德容,其基本法则是一致的。至于班固、傅毅的《车骑将军窦北征颂》《西征颂》,就把颂变成了长篇的散文,岂不是褒扬过分而使违反了颂的正常体制了吗?马融的《广成颂》《上林颂》,有颂的用意却写得很像赋,为什么玩弄文墨而又失去了颂这一文体的特点呢?还有崔瑗的《南阳文学颂》,蔡邕的《京兆樊惠渠颂》,它们都是序写得很漂亮,而精简了颂的篇幅。挚虞在《文章流别论》中,对颂这一文章体裁的品评,颇为精湛,能够抓住它的要点。可是在谈到汉代的颂时,他却说又杂有风和雅的思想内容,而不弄清根本意义,这只不过是徒张虚势的议论,和古代白坚黄韧那样虚伪诡辩的谬论差不多。到了魏晋时代的杂颂,少有跳出旧有的套路的。陈思王曹植的作品,以《皇太子生颂》为代表;陆机的作品,只有《汉高祖功臣颂》最显著。但是,它们把褒扬和贬抑混杂在一起,那是魏晋时期颂体已经有所变化后的作品了。

【原文】
原夫颂惟典雅,辞必清铄,敷写似赋,而不入华侈之区;敬慎如铭①,而异乎规戒之域;揄扬以发藻,汪洋以树义,虽纤②曲巧致,与情而变,其大体所底,如斯而已。

【注释】
①铭:以警诫为主的一种韵文。
②纤:细。

【译文】
颂的写作,本来是讲究内容典雅,文辞美懿。虽然描写铺陈有些像赋,但不像赋那样陷入华丽侈艳的地步;恭敬严肃得就像“铭”,但又和“铭”的规劝警诫意义有差异。它的写作应该雍容舒展地铺陈辞藻,气势磅礴地树立义理,虽然也要讲究纤细精巧、婉曲尽致,但要随着情况的变化而变化。颂的写作,大概情况就是这样了。

【原文】
赞者,明也,助也。昔虞舜之祀,乐正重赞,盖唱发之辞也。及益赞于禹,伊陟赞于巫咸,并扬言①以明事,嗟叹以助辞也。故汉置鸿胪,以唱拜为赞,即古之遗语也。至相如属笔,始赞荆轲②。及迁史固书,托赞褒贬,约文以总录,颂体以论辞;又纪传后评③,亦同其名;而仲治流别④,谬称为述,失之远矣。及景纯注雅⑤,动植必赞,义兼美恶,亦犹颂之变耳。
然本其为义,事生奖叹,所以古来篇体,促而不广,必结言于四字之句,盘桓乎数韵之辞⑥。约举以尽情,昭灼以送文,此其体⑦也。发源虽远,而致用盖寡,大抵所归,其颂家之细条乎!

【注释】
①扬言:即高声说话。
②赞荆轲:荆轲,战国末期的刺客,为燕太子丹刺杀秦始皇,失败被杀。司马相如有《荆轲赞》,末尾可能有赞辞。
③纪传后评:最后一篇《太史公自序》和《汉书》最后一篇《叙传》,都是用来说明全书各篇写作之意的。如《太史公自序》,先述每篇作意而后说“作××本纪第×”,“作××列传第×”。《汉书》叙传,依仿《史记》。这种总的“纪传后评”从《后汉书》开始,才散入每篇之后的“赞曰”。
④仲治:挚虞的字。流别:即《文章流别论》。
⑤景纯:郭璞的字。雅:《尔雅》。
⑥盘桓:环绕。数韵:指篇幅不长。赞的韵文一般两句一韵,数韵则在一二十句之内。
⑦体:要点。

【译文】
“赞”的意思就是说明、帮助的意思。相传从前虞舜的祭祀,很重视乐官的赞语,因为它是唱颂歌之前作说明的辞句。至于益帮助大禹时说的话,伊陟向巫咸作的说明,都是用强硬的措词来说明事理,加强语气来帮助言词。所以,汉代设置了鸿胪官,他在各种典礼上的大声传呼指挥人们歌唱行礼的话就是赞辞,这些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口头的赞语。到了司马相如进行写作,才在《荆轲论》中对荆轲加以赞颂,接着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便借赞辞来进行褒扬和贬抑:那是用简要的文字加以总结,用颂的体裁加以议论。还有《史记》和《汉书》的最后,各有一篇《太史公自序》和《叙传》,都是全书的总评,也和“赞”的名称是相同的。可是挚虞在《文章流别论》中,看到《汉书叙传》里不说“作”而说“述”,便错误地称班固的《汉书叙传》为《汉书述》,那就差得太远了!到了郭璞注释《尔雅》,作《尔雅图赞》,无论是动植物都要写赞辞,内容上赞扬与批评都兼而有之。这和前面讲的魏晋时代的颂有变体一样,也是赞体发生变化之后的作品。
从赞本来的意义来看,它产生于对事物的嘉奖赞叹人,所以古来赞这种文体的篇幅就很短小,必须是由四言的句子所构成,大约在一二十句左右,简明扼要地讲完内容,清楚明白地终结全文。这就是赞这一文体的写作要点。赞的产生虽然很悠久,但是实际运用中却不多,从它的大致趋向和归属看,它该算是“颂”的一个支派。

【原文】
赞曰:容体底①颂,勋业垂赞。镂影②摛声,文理有烂。年积愈远,音徽如旦③。降及品物,炫辞作玩。

【注释】
①体:应作“德”。底:到达、完成。
②镂(lòu)影:描绘形象。镂,雕刻。影,像。
③徽:美。旦:早晨,这里引申为新。

【译文】
总结:形容盛德致以歌颂,
评述功业写篇论赞。
刻镂形影啊组成声韵,
那文采情理光辉灿烂。
古代的事迹虽说年代久远,
但那美好的颂赞却像清晨那样清新。
后来用赞辞品评动物植物,
往往是炫耀辞藻做文字游戏。

【评析】
《颂赞》的“颂”和“赞”是两种文体。从本篇起,文体论部分常在一篇中讨论两种相近的文体。本篇主要讨论“颂”,其次讨论“赞”。
全篇分两部分:一、讲“颂”的含义、起源、发展变化情况以及写作基本特点。二、讲“赞”的含义、起源、发展变化情况及其写作的基本特点。
颂和赞都是歌功颂德的作品。刘勰在本篇中所肯定的作品大都没有什么价值。这两类作品的应用范围有限,特别是赞,但是对这两种区别甚微的文体做了较为明确的界说。对“颂”的写作,反对过分的华丽,“弄文失质”,主张从大处着眼来确立内容,应该根据具体的内容确定细节描写。这些意见,对一般写作也有一定意义。


祝盟第十

【原文】
天地定位,祀遍群神。六宗既禋,三望咸秩,甘雨和风,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报兴焉。牺盛惟馨,本于明德,祝史陈信,资乎文辞。昔伊耆始蜡①,以祭八神。其辞云:“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则上皇祝文,爰在兹矣。舜之祠②田云:“荷此长耜③,耕彼南亩,四海俱有。”利民之志,颇形于言矣。至于商履,圣敬日跻,玄牡告天,以万方罪己,即郊禋之词也;素车祷旱④,以六事责躬,则雩禜之文也。及周之太祝,掌六祝之辞。是以“庶物咸生”,陈于天地之郊;“旁作穆穆”,唱于迎日之拜;“夙兴夜处⑤”,言于祔庙之祝;“多福无疆”,布于少牢之馈;宜社类祃,莫不有文:所以寅虔于神祇,严恭于宗庙也。

【注释】
①伊耆(qí):神农氏,一说是帝尧。蜡:即蜡祭,十二月合祭,在岁末举行。
②祠:春天的祭祀。
③耜(sì):一种翻土的农具。
④素车祷旱:相传汤曾乘素车白马祷告求雨。素车,无彩饰的车。
⑤“夙兴夜处”:《仪礼·士虞礼》所载祔辞中的话。

【译文】
自从天地确定了位置,各种神灵都受到祭祀。既诚心诚意地尊祭“六宗”之神,名山大川也都按一定的顺序致祭。于是风调雨顺,使得五谷庄稼生长起来。由于千百万老百姓所仰望,报答诸神降福的祭祀就这样兴起来了。但是祭祀馨香的祭品,要以道德本身为根本。掌管祭祀的祭官向鬼神陈述虔诚的信念和愿望,就要以文辞为凭据。传说上古时代的神农氏,开始有年终祭祀和农事有关的八种神灵。它的祷辞说:“土地返回它的位置,水流归回它的沟壑中去,昆虫不要为害作乱,对庄稼有害的草木都回到水泽。”这就是上古三皇时代的祝文了。虞舜在春天祭祀田土的祷辞说:“扛起这长长的犁铧,去耕种那南山的田亩,让四海之内都获得大丰收。”为百姓谋利的思想,已表现在言辞里了。到了殷商的商汤,礼贤下士,尊敬贤良,德行威望一天天高起来。他用黑色的牛来告祭上天,把天下百姓的罪过都归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这就是他的祭天祝祷之辞。商汤还曾乘着毫无装饰的马车去祈祷免除旱灾,列举了六种过失来责备自己,这就是求雨的祷祝文辞。到了周代的祭官太祝,掌管六种祷祝的祷辞,于是用“万物齐生”等话来祭天地;用“光明普照”等话在迎接太阳的祭祀礼拜时诵唱;用“早起晚睡”等话在祖孙合庙的合祭典礼上告谕;用“多福无疆”这样的祷辞,在祭祖献食的祭礼上宣布。另外,天子出征时的祭祀天地和祭祀军队所到的地方之神,也没有不用祝文的。这些都是用以表示对天神地祇的敬畏虔诚,对宗庙祖先的尊崇恭敬。

【原文】
自春秋已下,黩祀谄①祭,祝币史辞,靡神不至。至于张老成室,致善于歌哭之祷;蒯瞆临战,获佑于筋骨之请;虽造次颠沛,必于祝矣。若夫楚辞招魂,可谓祝辞之组缡也。汉之群祀,肃其旨礼,既总硕儒之仪②,亦参方士之术。所以秘祝移过,异于成汤之心;侲子驱疫,同乎越巫之祝;礼失之渐也。至如黄帝有祝邪之文,东方朔有骂鬼③之书,于是后之谴咒,务于善骂。唯陈思诰咎,裁以正义矣。若乃礼之祭祀,事止告飨;而中代祭文,兼赞言行。祭而兼赞,盖引神而作也。又汉代山陵,哀策流文;周丧盛姬,内史执策④。然则策本书赗,因哀而为文也。是以义同于诔⑤,而文实告神,诔首而哀末,颂体而祝仪,太祝所读,固周之祝文者也。

【注释】
①黩(dú):滥用、亵慢。谄:阿谀奉承。
②仪:应作“议”。
③东方朔:西汉文人。骂鬼:东汉王延寿在《梦赋序》中说他幼时晚上睡觉曾看见鬼物,鬼物与他搏斗,“遂得东方朔与臣作骂鬼之书”。
④周:周穆王。盛姬:周穆王的妃子。内史:主管策封任命的官员。策:策命,指赠死者之文。
⑤诔(lěi):列举死者生前德行的哀悼文,在丧礼中进行宣读。

【译文】
春秋以后,污渎讨好群神的祭祀多了起来,以至祝祭的史官念祝祷的文辞,无神不祭祀的。到春秋时代,晋国大夫张老祝贺晋献文子赵武新建宫室落成,有祝他长久居住于此的祷词。卫国的太子蒯瞆在临战之前,还做了祷告请求祖先保佑自己不要断筋折骨的祝词。可见,虽然是处于仓促或困难的情况下,也必须祭祀祝祷。至于《楚辞》的《招魂》,可以说是祝辞里最早讲究文采的作品。到了汉代的各种祭祀,对各种礼节都十分的重视。汉武帝一方面总括了大儒们的建议,一方面也掺杂了方士们的方术。所以秘祝官遇到灾变就可以把罪过推到下面,和商汤在祝辞中把罪过归于自己的心意完全不同;又如用十岁至十二岁的黄门子弟作为“侲子”,去打鼓驱除疫,同越巫骗人的说法相同。这些都说明祝辞这种文体渐渐变质。又如因为有了黄帝的《祝邪之文》、东方朔的《骂鬼之书》,于是后世的谴责邪鬼的咒辞,都仿效它们,极力追求善于咒骂。唯有陈思王曹植的《诰咎文》,才是正确的咒辞。至于《礼记》上记载的祭祝之礼用的祝辞,其内容只是祈告祖先希望他们来享受祭品。而汉魏时代的祭文,还要同时赞美被祭祀人的言行。祭文中兼用赞颂,是从古代祝辞中引申来的。还有,汉代皇帝的陵墓里,流传下了哀策这种文体。周穆王的爱妃盛姬死后,《穆天子传》里有“内史官主持写作哀策文章”的记载。“策”本来是为了书写赠送给死者的礼品,是为了表达哀悼的思想感情而写作的一种文体。所以,它的内容和诔有些相同,而这种哀文主要是上告神明的;它从赞扬死者的事迹开始,表示对死者的哀悼结束,内容上具有颂这种文体的特点,却以祝这种文体的形式来表达。所以汉代的太祝令在祭祀时所读的哀策,其实是周代祝文的发展。

【原文】
凡群言发华,而降神务实,修辞立诚,在于无愧。祈祷之式,必诚以敬;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较也。班固之祀濛山,祈祷之诚敬也;潘岳之祭庾妇①,奠祭之恭哀也:举汇而求,昭然可鉴矣。

【注释】
①祭庾(yǔ)妇:指潘岳的《为诸妇祭庾新妇文》,文缺不全。

【译文】
各种文章都表现出一定华丽的文采,而请神降临用的祝辞则要求朴实,祝辞的写作要虔诚,要无愧于内心。祈祷的文辞的格式,须诚恳和肃敬;祭奠文的格式,应当写得恭敬而且哀痛。这就是祝这类文体写作的大概要求。班固的《涿邪山》祝文,就表现了祈祷的诚恳和肃敬;潘岳的《为诸妇祭庾新妇文》,就表现了奠祭的恭敬和哀痛。列举汇集这类作品加以研究,其特点是显而易见的。
【原文】
盟者,明也。骍毛白马①,珠盘玉敦②,陈辞乎方明③之下,祝告于神明者也。在昔三王④,诅盟⑤不及,时有要⑥誓,结言而退。周衰⑦屡盟,以及要劫⑧,始之以曹沫⑨,终之以毛遂⑩。及秦昭盟夷11,设黄龙之诅12;汉祖建侯13,定山河之誓14。然义存则克15终,道废则渝始16,崇替在人,咒何预焉。若夫臧洪歃辞,气截云蜺17;刘琨铁誓,精贯霏霜;而无补18于晋汉,反为仇雠19。故知信不由衷,盟无益也。

【注释】
①毛:应作“旄”。 毛:赤牛。相传周平王东迁以后,对随从他东迁有功的七姓诸侯赐给了用赤牛为牲的盟礼,是为“ 旄之盟”。白马:《汉书·王陵传》载:汉高祖曾杀白马而盟。
②珠盘玉敦:盟誓用于盛血、食的器皿,以珠玉为饰。
③方明:即用六面六色方木以象征上下四方神明,这里泛指一切神像。方,六方,即上、下、东、南、西、北;明,神明。
④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帝王。
⑤诅盟:誓约。
⑥要:约。
⑦周衰:指东周政权衰落时期。
⑥以及要劫:应作“弊及要劫”。弊,运用盟誓的流弊;要劫,强制、要挟,指下面所讲的曹沫、毛遂的行为。
⑨曹沫:春秋时鲁国人。《史记·刺客列传》载鲁国与齐国交战,三战皆败。在鲁庄公献地求和的会盟上,曹沫执匕首劫持齐桓公,迫使齐桓公答应归还全部所占鲁国的土地。
⑩毛遂:战国时赵国平原君赵胜的门客。《史记·平原君列传》载:秦军围攻赵都城邯郸,平原君带毛遂等二十人到楚国求救,从早晨谈判到中午,楚王拖延不决。毛遂按剑上前要挟楚王,楚王被迫答应合纵抗秦。
11秦昭:战国时秦国昭襄王。盟夷:和夷人订立盟约;夷,古代对边疆少数民族的称呼,这里指巴郡闽中(今四川阆中)一带夷人。
12黄龙之诅:秦昭襄王与夷人所订的盟文。黄龙,指难得之物,表示秦人绝不侵犯夷人。
13汉祖:汉高祖刘邦。建侯:分封诸侯。
14山河之誓:即汉高祖刘邦的《封爵誓》。
15克:能。
16渝始:违背最初的盟誓。渝,变。
17“臧洪歃辞”二句:当作“臧洪歃血,辞截云蜺”。臧洪,东汉末人,歃血,古代盟誓时含牛马、鸡羊之血于口表示信用,叫歃血。蜺,虹的一种。
18无补:没有帮助。
19反为仇雠(chóu):指臧洪被同时起来讨伐董卓的人所杀,刘琨被段匹■所杀。雠,同“仇”。

【译文】
“盟”的意思就是明。用赤色的牛,或者用白色的马作祭品,盛放在装饰着玉石的器皿中,在神像下陈述的言辞,在神明面前祷告的话语,就是“盟”。在从前夏禹、商汤、周武王这三王的时代,他们都是众望所归、大家信任的,所以不需要发誓立盟。如果有什么事需要约誓,用一定语言约定后就分开。到东周衰落之后,盟约的事就经常进行了,出现了强迫要挟和劫持订盟的情况。开始有鲁国的曹沫要挟齐桓公订下了齐鲁之盟,后来有赵国的毛遂劫持楚王迫使订下了合纵之约。到了秦昭王时,与巴蜀的少数民族订盟为誓,用珍贵的黄龙表示不侵犯夷人。汉高祖得天下分封诸侯王时,用山河不变之意来冀望诸侯保持长久。然而,任何盟誓,只有坚持道义盟约才能坚持到底,道义不存,就会改变起初的盟誓。事情的兴废完全决定于人,赌咒结盟能起什么作用呢?如像汉末臧洪在讨伐董卓时的《酸枣盟辞》,慷慨激昂;西晋末年刘琨《与段匹磾盟文》,也写得十分的坚定。但这些盟誓,对挽救东汉、西晋的社稷并没有什么补益,盟誓者后来反成仇人。所以我们知道彼此不是由衷的信任,盟誓也就毫无用处!

【原文】
夫盟之大体,必序危机,奖忠孝,共存亡,戮①心力,祈幽灵以取鉴,指九天以为正②,感激以立诚,切至以敷辞,此其所同也。然非辞之难,处辞为难。后之君子,宜存殷鉴③。忠信可矣,无恃④神焉。

【注释】
①戮:并立、合力。
②九天:九方之天,这里泛指天;正:证。《离骚》:“指九天以为正兮”。
③殷鉴:借鉴,殷人以夏的灭亡为镜子。这里泛指借鉴历史经验。
④恃:依靠。

【译文】
“盟”这种文体的主要特点是,必须叙述当前形势的危机,奖励忠孝节义的品行,约定共生共死,要求同心协力,祈求幽鬼神灵来监视,指着上天来作证,用感情激动的言辞来立下忠诚的意念,用恳切的语言来敷陈盟誓的文辞。这些就是盟文的共同点。然而困难的并不是写作盟誓之辞,实行盟誓之辞才是最困难的事。殷鉴不远,后世的君子,应当把过去盟誓的教训保存下来作为借鉴,讲究诚信就可以了,不要依赖神灵!

【原文】
赞曰:毖祀钦明①,祝史惟谈②。立诚在肃,修辞必甘。季代③弥饰,绚言朱蓝④。神之来格⑤,所贵无惭。
【注释】
①毖:谨慎。钦明:这里借以泛指祝盟者应有的德行。
②谈:说,指祝辞。这里为押韵故用“谈”。
③季代:末世,动乱衰败之世,指魏、晋时期。
④绚:文采华丽。朱蓝:朱色、蓝色。
⑤格:感召。

【译文】
总结:
慎重祭祀上下四方的神明,
祝官太史专管祝祷的祝辞。
道德的实诚在于恭敬严肃,
修饰文辞必须写得和美。
季代末世的祝辞越来越讲修饰,
祝辞就要写得绚丽多彩。
神灵被感召降临啊,
以诚意无所惭愧为贵。

【评析】
《祝盟》的“祝”和“盟”是两种文体的名称。“祝”是祭祀时向神祷告,“盟”是结盟时向神宣誓。祝文伴随着原始宗教活动诞生,起源很早。祝辞的写作又注意“炼字协音,以便背诵”,所以其产生和发展,对后代的文学影响也大。“盟”是随着社会的发展,氏族、部落、集团、国家之间“结盟”的出现才产生的,文学价值较小。本文以论述祝文为主,同时讲了与祝文相近的盟文。
全篇分两部分:一、讲祝辞的起源、发展情况及其写作的基本特点。二、讲盟文的产生、发展情况及其写作的基本特点。
本篇所讲的这两种文体,随着时代的变迁,日渐失去实际的意义和作用。从本篇可以看出刘勰对鬼神的基本态度,基本上可以说是强调事在人为,鬼神之说较为虚无。


铭箴第十一

【原文】
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大禹勒筍簴而招谏;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武王户席①,题必戒之训;周公慎言于金人,仲尼革容于欹器②;则先圣鉴戒,其来久矣。故铭者,名也,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盛德。盖臧武仲之论铭也,曰:“天子令德,诸侯计功,大夫称伐③。”夏铸九牧之金鼎,周勒肃慎之楛矢④,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仲山镂绩于庸器⑤,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孔悝表勤于卫鼎,称伐之类也。若乃飞廉有石椁之锡,灵公有蒿里之谥,铭发幽石,吁可怪矣。赵灵勒迹于番吾,秦昭刻博于华山,夸诞示后,吁可笑也。详观众例,铭义见矣。

【注释】
①武王:周武王。户席:即《户铭》《席四端铭》,都是后人伪托。
②革容:脸色因激动而变化。欹(qī)器:古代贵族宗庙中的一种巧器。空时重心在上,故倾斜;半满时,重心在下,故位正;水满时重心又在上,很易倾覆。
③臧武仲:春秋时鲁国的大夫,其论铭的话见《左传·襄公十九年》。令德:称颂美德。令,美。计功:计数功绩。称伐:铭其征伐之劳。
④勒:刻。肃慎:古国名,约在今黑龙江省东南。楛:茎可以做箭杆的树木。
⑤仲山:仲山甫,周宣王时的卿士。镂:雕刻。庸器:记功的铜器。

【译文】
相传从前轩辕黄帝在车厢上、几案上刻下铭文,用以帮助自己警惕过错;夏禹曾在乐器架上刻勒铭文,表示希望听取他人的意见;商朝商汤在盘子上刻写了“一天要比一天新”的规劝话语;周武王的《户》和《席四端》写了必须警戒的训言;周公把“说话要谨慎”的告诫刻在金人的背上;孔子看到了“欹器”,脸色大变。可见,列位古先圣人重视诫语的作用,由来是很久远的。“铭”就是名称的意思,观看器物必须端正它的名称。正定它的名称,审明它的警戒作用,目的在于美好的德行。春秋时鲁国的大夫臧武仲在论“铭”的时候说:“天子作铭是为了赞扬他们盛大的美德,诸侯作铭是为了计数他们的功勋,大夫作铭是为了称颂自己的劳绩。”夏禹把九州贡献的铜铸造成金鼎;周武王在肃慎氏上贡的楛箭刻字,这就是属于天子颂扬美德的事情;吕望把功勋铭刻在冶匠昆吾铸造的金版上,仲山甫把他的大功刻在缴获的器物上,这就是属于诸侯计数他们的功勋;晋国的将领魏颗的功勋被记刻在晋景公的钟上,卫国的大夫孔悝的勋绩被铭表在卫鼎上,这就是属于大夫称颂自己劳绩一类铭文。至于飞廉得到天赐的刻有铭文的石棺;卫灵公夺得坟地,得到阴间加封的谥号,他们的铭文从埋藏在深幽的地下发掘出来,唉,可真奇怪啊!战国时赵武灵王在番吾山上刻勒上自己的游踪;秦昭王在华山上刻画棋局。用荒诞夸张的刻石给后代人看,唉,实在可笑啊。详细观察了众多的例子,铭的意义就可以了解了。

【原文】
至于始皇勒岳,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①之勒,张昶华阴之碣,序亦盛②矣。蔡邕铭思,独冠古今;桥公之钺,吐纳典谟③;朱穆之鼎,全成碑文,溺所长也。至如敬通杂器④,准矱武铭,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崔骃品⑤物,赞多戒少。李尤积篇,义俭辞碎。蓍龟神物,而居博弈之中;衡斛嘉量,而在白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魏文九宝⑥,器利辞钝。唯张载剑阁,其才清采。迅足骎骎⑦,后发前至,勒铭岷汉,得其宜矣。

【注释】
①燕然:指班固的《燕然山勒石铭》,为歌颂东汉窦宪北征的功绩。燕然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
②序亦盛:指《燕然山勒石铭》和《西岳华山堂阙碑铭》都有很长的序。
③吐纳典谟:写作仿效《尚书》。吐纳,指写作。典谟,即《尚书》,因其中有《尧典》《皋陶谟》等。
④敬通:冯衍的字,东汉初年作家。杂器:指他的《刀阳铭》《刀阴铭》《杖铭》等。
⑤崔骃(yīn):东汉作家。品:评量。
⑥魏文:魏文帝曹丕。九宝:曹丕《典论·剑铭》中谈到九种宝器,三把剑、三把刀、两把匕首和一把露陌刀,借指《剑铭》。
⑦骎骎(qīn qīn):马快跑的样子,这里借喻张载的文才。

【译文】
到秦始皇在山上刻了赞颂秦的功德的铭文,他的统治虽然暴虐,但这些铭文的文辞颇有光泽,而且也有通达事理的好处。到了汉代,像班固的《燕然山勒石铭》,张昶的《西岳华山堂阙碑铭》,铭文的内容也很丰富了。蔡邕的铭文,可说是独冠古今。他赞扬桥玄的《黄钺铭》,行文仿效《尚书》;但是他为朱穆作的《鼎铭》,完全写成了散体的碑文,是他擅长写碑文而陷进去了。至于如像冯衍写的各种器物的铭文,虽然是模仿武王的《武王践阼》诸铭,但所说的内容和各种器物不相符合;详略也不恰当。崔骃的铭品评各种器物,多赞美而少劝诫;李尤作的铭很多,但意义浅薄而文辞琐碎。像《蓍龟铭》谈的占卜吉凶的神灵之物,李尤却把它置于讲戏玩的《围棋铭》的下面;《权衡斗铭》谈的是衡量器物的事,他却把它放在有关杵臼的《臼杵铭》的后边。对器物名称品第都没有考虑好,怎么能熟悉事物的道理呢?魏文帝曹丕的《剑铭》铭刻在九件宝器上,宝剑宝刀虽锋利,可惜文辞平钝。唯有张载的《剑阁铭》,作者文采清丽,像骏马奔腾,后来居上,晋武帝司马炎诏令把他的铭文刻在岷山、汉水之间的剑阁山上,可以说是得当的。

【原文】
箴者,针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斯文之兴,盛于三代,夏商二箴,余句颇存。周之辛甲,百官箴阙,唯虞箴①一篇,体义备焉。迄至春秋,微而未绝。故魏绛讽君子后羿,楚子②训民于在勤。战代以来,弃德务功,铭辞代兴,箴文委绝。至扬雄稽古,始范③虞箴,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及崔胡④补缀,总称百官,指事配位,鞶鉴有征,信⑤所谓追清风于前古,攀辛甲于后代者也。至于潘勖符节,要而失浅;温峤侍臣,博而患繁;王济国子,引多而事寡;潘尼乘舆,义正体芜:凡斯继作,鲜有克衷⑥。至于王朗杂箴,乃置巾履,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观其约文举要,宪章武铭,而水火井灶,繁辞不已,志有偏也。

【注释】
①辛甲:原是商臣,后为周文王大史。阙:同“缺”,过错、缺点。虞箴:即《虞人之箴》。
②楚子: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他训民的事见《左传·宣公十二年》。
③范:模范,此处用为动词,指模仿、学习。
④崔:指崔骃、崔瑗父子。胡:指胡广。都是东汉时期的文学家。
⑤信:疑为“可”之误。
⑥衷:中,恰到好处。

【译文】
箴,就是针的意思,用它来针砭过失、防止后患,用治防疾病的石针来作比喻。这种文体的兴起,盛行于夏、商、周三代。夏、商两代的箴文还保存着少数残句。周的大史辛甲,他的百官箴散失了,只存有《虞人之箴》一篇,文体格式和针砭意义已经完备了。到了春秋时代,这种文体衰微下去,但仍没有断绝。所以魏绛还用《虞人之箴》里的后羿失国的事来讽劝晋君,楚庄王还用“民生在勤”的话来教训民众。战国以来,各国都抛弃先王的德政,力求有功;铭文取代箴文而兴起,箴文便枯萎断绝了。直到西汉末年的扬雄稽考古代文章,才开始模仿《虞人之箴》,作了卿尹、州牧等二十五篇箴文。到东汉的崔驷、崔瑗和胡广又加以补充,连同扬雄的箴文一起,总称做《百官箴》。这些箴文,根据各种官位,指出他们所应警戒的事情,像镜子一样可以借鉴。确实是追求上古的好风气,在仰慕辛甲的做法了。至于东汉末年潘勖的《符节箴》,扼要而失之于肤浅;东晋温峤的《侍臣箴》,广博而失之于烦琐;西晋王济的《国子箴》,文多事少;西晋潘尼的《乘舆箴》,义理正确但文体芜杂。所有这些继续的创作,少有能够写得恰到好处的;至于东汉末王朗的《杂箴》,把头巾、鞋子也写进去,虽然能得到它的警戒谨慎起来,但是写的方法却不恰当。虽然《杂箴》文辞简约,意义扼要,效仿了周武王的铭文,但其内容里谈到“水火井灶”一类的箴文,文辞繁杂,把写箴文的目的意义搞偏了。

【原文】
夫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名目虽异,而警戒实同。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其取事也必核以辨①,其摛文也必简而深,此其大要也。然矢言之道盖阙,庸器之制久沦,所以箴铭异②用,罕施后代。惟秉文君子,宜酌其远大焉。

【注释】
①核:核实。辨:明。
②异:应作“寡”。

【译文】
箴是官用来诵读讽谏君主的,铭是题刻在器物上的,它们的名称虽然不同,但引起警戒这点上是一样的。箴完全是用来制止过失的,故文辞依靠准确切实;铭兼有褒扬和赞颂的作用,故文体以弘大温润为贵。无论写作铭和箴,引用事例一定要核实而辨明,作文一定要简练而深刻,这是大的方面的要求。然而因为说直话的风气已经丧失,在器物上刻写铭文记功的制度又久已沦亡,因此箴铭这两种文体很少用到了,也就很少施行于后代了。虽然如此,掌握文辞的作者,也应当斟酌吸取它们深远、宏大的特点。

【原文】
赞曰:铭实器表,箴惟德轨。有佩于言,无鉴于水。秉兹贞厉,敬言乎履①。义典则弘,文约为美。

【注释】
①敬言乎履:应作“警乎言履”。言,说话。履,践,行。

【译文】
总结:
铭是裱刻于器物上的赞词警言,
箴只是道德的标准规范。
对这些警言铭记在心上,
不要在水里只照见自己。
拿起这纯正勉励的话,
警戒自己的语言和行为。
箴铭内容意义正确才显得宏大,
文辞要简约方称得上善美。

【评析】
《铭箴》的“铭”和“箴”,都是文体的名称,它们共同的特点是具有警戒作用。铭有两种:一是纪念功德的,一是作警戒的。箴则完全以警戒为主。从古籍记载和地下发掘的文物来看,铭、箴是我国古代两种较早的韵文。虽然刘勰在考察这两种文体的起源时列举的许多作品是后代伪托,但他论断这两种文体“盛于三代”还是比较正确的。汉魏以后,“以石代金”,碑文渐盛,这两种文体便逐渐衰没。所以本篇正反映了这两种文体在我国古代从盛行到衰弱这一过程的基本面貌。
全篇分三部分:一、讲“铭”的意义、起源和发展情况。二、讲“箴”的意义、起源和发展情况。三、讲铭、箴二体的同异及其写作的基本特点。


诔碑第十二

【原文】
周世盛德,有铭诔①之文。大夫之材,临丧能诔②。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③之不朽也。夏商已前,其词靡④闻。周虽有诔,未被于士⑤。又贱不诔贵,幼不诔长⑥,在万乘⑦,则称天以诔之。读诔定谥⑧,其节文⑨大矣。自鲁庄战乘丘,始及于士。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诔,观其慭遗之切,呜呼之叹,虽非睿作,古式存焉。至柳妻之诔惠子,则辞哀而韵长矣。

【注释】
①诔:哀悼死者的一种文体,主要列举死者的德行。
②“大夫之材”二句:意思是在丧事中能作诔文是大夫的九种才能之一。材,应作“才”。
③旌:表扬。
④靡:无,没有。
⑤被:及。士:指身份低于卿、大夫而高于庶民的社会阶层。
⑥贱不诔贵,幼不诔长:是一种严格的等级规则,该话见于《礼记·曾子问》。诔,作动词。
⑦万乘:有兵车万辆的帝王。乘,兵车。
⑧谥:封建社会给帝王或有地位的人死后所加的称号。
⑨节文:这里指礼的仪式。

【译文】
周代崇尚德行功业,产生了铭和诔这两种文体。士大夫的才能之一,就是遇丧事能够作出诔文。诔,就是积累;累计死者生前的德行,加以表彰,使其不朽。夏代、商代以前的诔文,没有流传下来,所以其文辞也没有听到和见到过。周代虽然有了诔文,但并不用在士大夫身上;而且规定低贱的人不能给贵族作诔文,小辈的人不能给长辈作诔文。天子死了,只能说是上天来诔他。宣读诔文,确定谥号,在礼节上是很重要的。自从乘丘之战中卜国和县贲父英勇战死,鲁庄公作诔表彰了他们,才开始对士人作诔。到了孔子死后,鲁哀公亲自为他作了诔文。里面有“上天不愿遗留下这样一个老人”的哀切的文辞;“呜呼”的叹息,虽然不是高明的作品,但古代诔文的格式却由此保存下来了。到柳下惠的妻子为柳下惠作的诔文,那就文辞悲切而韵语深长了。

【原文】
暨乎汉世,承流而作。扬雄之诔元后,文实烦秽,沙麓撮其要,而挚疑成篇①,安有累德述尊,而阔略四句乎?杜笃②之诔,有誉前代;吴诔虽工,而他篇颇疏,岂以见称光武,而改盻千金哉!傅毅所制,文体伦序;孝山崔瑗③,辨絜相参:观其序事如传,辞靡律调,固诔之才也。潘岳构意,专师孝山,巧于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徵厥声者也。至如崔骃诔赵④,刘陶诔黄,并得宪章,工在简要。陈思叨名,而体实繁缓,文皇诔末,百言自陈,其乖甚矣。若夫殷臣咏汤,追褒玄鸟之祚⑤;周史歌文,上阐后稷之烈:诔述祖宗,盖诗人之则也。至于序述哀情,则触类而长。傅毅之诔北海,云“白日幽光,雰雾杳冥”。始序致感,遂为后式,景而效者,弥取于工矣。

【注释】
①挚:挚虞,西晋文学评论家。疑成篇:即怀疑《元后传》所引四句是全文。
②杜笃:东汉初期文学家。
③孝山:即苏顺,字孝山,东汉文人。崔瑗:东汉文人。
④诔赵:崔骃给姓赵者所作的诔文。
⑤玄鸟:《诗经·商颂》的《玄鸟篇》,这是一首歌颂商朝祖先的诗歌。其开头为“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燕子。祚(zuò):福。

【译文】
到了汉代,继承了以前的趋势来写诔。扬雄的《元后诔》,内容实在是繁多而杂乱;“沙麓之灵”几句只是摘要,而挚虞的《文章流别论》却怀疑它是《元后诔》的全篇。哪有累列德行、叙述尊荣却只用四句的?杜笃作的诔文,在前代有很高的声誉;他作的《吴汉诔》虽然精巧,但其他的诔文却多粗疏。难道因为他的《吴汉诔》受到过汉光武帝的称赞,就对这些粗疏的诔文改变看法,都成了千金那么珍贵吗?傅毅作的诔,是符合诔文体制和次序的;苏顺和崔瑗作的诔,内容辩白,与文辞的简约互相参照;看他们叙事如传记一样,文辞靡丽声律协调,确实是作诔文的人才。潘岳作诔文的构思专门学习苏顺,很会叙述悲哀的感情,容易达到新颖贴切的意境,所以他和东汉的苏顺隔代并称,能够得到美好的声誉。至于如像崔骃的《诔赵文》,刘陶的《诔黄文》,都得到后人的效法,它们好处在于简明扼要。陈思王曹植虚得名气,他的诔文实在辞繁冗而文气迂缓,他在《文帝诔》的结尾,有百余言完全是在自我陈述表白,这就远离了作诔文的意义和要求。至于殷代的臣民咏颂商汤,在《玄鸟》诗中追述上天的降福;周代的史官歌颂文王,在《生民》诗中追述先代后稷的勋烈。作诔累列叙述祖宗的功德,这是诗人的写法。至于叙述哀情,那就要接触到相关的事物来抒发。傅毅作的《北海王诔》中说“太阳的光被遮住,大雨使得天昏地暗”;开始在序中表达感情。于是它便成了后代写诔文的样式,仰慕而效法傅毅的,就越写越好了。

【原文】
详夫诔之为制①,盖选言录行,传②体而颂文,荣③始而哀终。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④;道⑤其哀也,凄焉如可伤:此其旨也。

【注释】
①制:法度。
②传:纪传,文体的名称。
?譻?訛荣:死者生前的光荣功德。
④暧:应是“馒”字。馒:隐约、不很明显。觌(dí):看见。
⑤道:应作“述”。

【译文】
详细考察诔文的体制,它的特点是选择死者的言论,记下死者的行事,体裁像纪传,文辞像颂文的特征。它以叙述死者光荣的过去开始,以抒发哀痛的感情而结束。讲到死者的为人,仿佛能够与之相见;讲到对他的哀痛,凄凄切切好像使人悲伤。这些就是写作诔文的要求。

【原文】
碑者,埤也;上古帝皇,纪号封禅,树石埤岳,故曰碑也。周穆纪迹于弇山之石①,亦古碑之意也。又宗庙有碑,树之两楹②,事止丽牲,未勒勋绩。而庸器③渐缺,故后代用碑,以石代金,同乎不朽,自庙徂坟,犹封墓也。自后汉以来,碑碣云起,才锋所断,莫高蔡邕④:观杨赐之碑,骨鲠训典;陈郭二文,词无择言;周乎众碑,莫非清允。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察其为才,自然而至矣。孔融⑤所创,有慕伯喈;张陈两文,辨给足采:亦其亚也。及孙绰为文,志在碑诔,温王郗庾,辞多枝杂,《桓彜》一篇,最为辨裁矣。

【注释】
①周穆:周穆王。《穆天子传》说周穆王曾在弇山刻石记功。弇山:古神话中日落之处。
②楹(yíng):堂前立的直柱。
③庸器:铭刻功绩用的铜器。
④蔡邕:东汉末著名的文学家。
⑤孔融:字文举,东汉末期文学家。

【译文】
碑,就是增益。上古的帝王记下告天地的话,进行告天地的典礼,要竖立一块石碑来增加山岳,所以叫做碑。传说周穆王巡游的时候,把功绩铭刻在弁山石上,也是古代立碑的意思。还有,古代宗庙中也有碑,它们竖立在宗庙堂前的东西两柱之间,只是作为祭祀前拴牲畜用,不在上面刻功勋。后来铭刻功绩的金属器物渐渐缺少,所以后代用碑来代替了。用石碑来代替金属器物,同样可以使功绩永垂不朽。以后碑又从宗庙里移到了坟墓上,在坟前立碑,犹如堆聚泥土而加高了墓地一样,使其显得高大而又能保持长久。自从汉代以来,作碑文、碣文的风气盛行。这些作者中,才华横溢的莫过于蔡邕。看看他的《太尉杨赐碑》,骨力是从《尚书》中来的;《陈寔碑文》和《郭有道碑》这两篇碑文,措辞没有失当的;他的《汝南周勰碑》《太傅胡广碑》等众多的碑文,无不写得清晰恰当。他叙事全面而扼要,文辞雅正而润泽;清润的文词婉转变化而没有穷尽,巧妙的用意层出而突立。考察他写碑文的才能,是自然达到好处。孔融的创作,摹仿蔡邕。他的《卫尉张俭碑铭》和《陈碑》两篇碑文,明辨巧捷,富有文采,也算得上是仅次于蔡邕的作品了。到了孙绰作文,有志于写作碑文。他的《温峤碑》《王导碑》《郗监碑》《庾亮碑》文辞繁多,段落复杂,只有《桓彝碑》这一篇,辨析裁断算是最好的了。

【原文】
夫属①碑之体,资乎史才,其序则传,其文则铭。标序盛德,必见清风之华;昭纪鸿懿②,必见峻伟之烈:此碑之制③也。夫碑实铭器,铭实碑文,因器立名,事光于诔。是以勒石赞勋者,入铭之域;树碑述亡者,同诔之区焉。

【注释】
①属:连缀,引申为写作。
②懿:美好。
③制:应作“致”。致:极,指作碑文的最高标准。

【译文】
写作碑这类文章,依靠史家的才能。碑文的叙事就是传记,它的韵语就是铭文。标立叙述死者美好的德行,文辞必须犹如风采清凉的光耀;明白的记录死者的鸿勋,必须显现卓越宏伟的功绩:这些就是写作碑文的标准。碑实是刻铭文的器物,铭实是碑的文辞,因为在石碑上刻写铭文而立下了碑文的名称。碑的产生是先于诔文出现的,所以刻石记功的,就归入铭这类文体的领域;树碑叙述亡者事迹的,就同于诔这种文体的范围。

【原文】
赞曰:写远追虚,碑诔以立。铭德慕行,文采①允集。观风似面,听辞如泣。石墨镌②华,颓影岂戢。

【注释】
①文采:本作“光彩”。光彩:指亡者生前的德和行。
②镌:刻。

【译文】
总结:
叙述事迹追写道德,
碑文与诔文因而建立。
铭刻功勋纂辑德行,
使德行光彩的形象汇集。
看那人的风采好像在眼前,
听到他的话像在悲泣。
墨拓石碑上留下华彩,
亡者的影像岂能就这样消失!

【评析】
《诔碑》主要讲了“诔”和“碑”这两种文体。诔文是临丧时列举死者德行的文章。碑是石碑,碑文就是刻在石碑上的文章,主要指刻在石碑上记载、歌颂死者功德的文章。所以它和诔、铭二体都有一定的关系,一些刻在石上记载、歌颂死者的铭文就是碑文。
全篇分两部分:一、讲诔的定义、源流、发展情况,侧重于体制源流、形式技巧的发展和作家作品方面的得与失。二、讲诔的写作的基本特点,要求生动地刻画死者的形象,文辞具有艺术感染力。三、讲碑的定义、产生、发展情况及其写作的要求。
作为应用文,一般诔文和碑文和文学艺术的关系不大。但它们要记叙赞颂死者的德行功绩,因而和传记文学有一定关系。按照刘勰的要求,要使所写的人能如见其面,闻辞而悲,这就涉及到人物描写的一些艺术要求,其中有些意见对传记文学和颂诗的写作有一定价值。

哀吊第十三

【原文】
赋宪之谥①,短折曰哀②。哀者,依也。悲实依心,故曰哀也。以辞遣③哀,盖下流④之悼,故不在黄发,必施夭昏。昔三良殉秦,百夫莫赎⑤,事均夭横,黄鸟赋哀,抑亦诗人⑥之哀辞乎?暨汉武封禅,而霍子侯暴亡,帝伤而作诗⑦,亦哀辞之类矣。及后汉,汝阳王亡,崔瑗哀辞,始变前式。然履⑧突鬼门,怪而不辞,驾龙乘云,仙而不哀;又卒章五言,颇似歌谣,亦仿佛乎汉武⑨也。至于苏慎、张升,并述哀文,虽发其情华,而未极心实。建安⑩哀辞,惟伟长差善,行女11一篇,时有恻怛。及潘岳12继作,实踵其美。观其虑善13辞变,情洞悲苦,叙事如传,结言摹诗,促节四言,鲜有缓句;故能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金鹿泽兰,莫之或继也。

【注释】
①赋宪之谥:即指《逸周书·谥法》。赋,布;宪,法。赋宪,即布法。谥,古时帝王和有地位的人死后所追加的号。
②短折曰哀:是《逸周书·谥法解》中的话。折,即夭折,年幼而死为折。
③遣:发,这里指表达。
④下流:即下辈。
⑤百夫莫赎:秦穆公死后用“三良”来殉葬,人们为了哀悼“三良”写了《诗经·秦风·黄鸟》,其中有“如可赎兮,人百其身”的诗句。赎:换回。
⑥诗人:指《诗经》的作者。
⑦帝伤而作诗:汉武帝伤悼霍嬗的暴死而作诗,今已不存。
⑧履:践,走,冲入。
⑨仿佛乎汉武:指和汉武帝所作霍嬗哀辞十分的相似。
⑩建安:东汉末汉献帝刘协的年号,公元196~220年。
11行女:徐干作有《行女哀辞》,今已不存。
12潘岳:西晋文学家。
13善:本作“赡”。赡:富足。

【译文】
按照周代颁布的谥法,“短命夭折叫哀”。哀,就是依恋。悲哀的感情实际依附着人的内心,所以说哀。用文辞来表达哀痛,大概用于悼念幼辈,所以这种文体不用于老年寿终的人,必须用于夭折或不满三个月的小孩。从前三位良人在秦穆公死后殉葬,用一百人换一人也换不回来。事情跟短命夭折相同。对这件事《黄鸟》诗中表达了这种哀痛之情,这抑或就是作者的哀辞吧!到汉武帝封禅泰山,随行的霍嬗归途暴病而死,武帝作了《伤霍嬗诗》来表达自己的哀伤,这也是哀辞一类的作品。到东汉,汝阳王死后,崔瑗为他作了哀辞,开始改变以前的哀辞写作的格式。然而说到脚步踏进鬼门关,很是怪诞而讲不通;一会又说驾龙乘云,这是神仙而无哀痛的感情;结尾一章的五言诗,又很像歌谣,也与汉武帝的《伤霍嬗诗》十分的相似。到了东汉,苏顺、张升都作哀辞,虽然表现出他们的情感和文采,却没有表达他们内心真实的思想感情。建安时代的哀辞,只有徐干作得好,他的《行女哀辞》,还有一些哀痛的感情。到西晋的潘岳,确实是集中了前人的优点。他的哀辞思虑周到,想象丰富,文辞变化,感情深切而悲哀,叙事像传记,组织言词摹仿《诗经》,四言音节短促,少有和缓的句子。所以他的哀辞能够做到义理正直,文辞婉转,文体格式虽旧而情趣是新的。像他的《金鹿哀辞》和《为任子咸妻作孤女泽兰哀辞》这样的作品,后代没有人能继续写出来的。

【原文】
原夫哀辞大体①,情主于痛伤,而辞穷②夫爱惜。幼未成德,故誉止于察惠③;弱不胜务,故悼加乎肤色④。隐心而结文则事惬⑤,观文而属心则体奢⑥。奢体为辞,则虽丽不哀;必使情往会悲,文来引泣,乃其贵耳。

【注释】
①大体:主体,指写作的要点。
②穷:极、尽。
③察惠:聪明。惠,同“慧”。
④肤色:指容貌。
⑤隐心:痛心。惬:满意。
⑥属:联结。奢:夸张,不实。

【译文】
推究哀辞写作的要点,抒情主要是表达悲伤痛苦,而措辞要尽量表现对夭折者的爱惜。死者幼小,德行没有成就,所以赞美只停留在夭折者的聪明敏慧上;年幼弱小,不能承担什么重任,所以悼念只在夭折的肤色容貌上。痛心而作文便情辞切合。为了文辞而表达哀痛,便会文体浮夸;用奢华夸张的文笔来写作哀辞,那文章虽是漂亮却不能表现悲哀的感情。一定要使作者的感情融会在悲哀之中,使文辞能引起人们的痛泣,这才是哀辞中可贵的。

【原文】
吊者,至也。诗云:“神之弔矣。”言神至也。君子令终定谥①,事极理哀,故宾之慰主,以至到为言也。压溺乖道,所以不吊②矣。又宋水郑火,行人奉辞,国灾民亡,故同吊③也。及晋筑虒台④,齐袭燕城,史赵苏秦,翻⑤贺为吊,虐民搆敌,亦亡之道。凡斯之例,吊之所设⑥也。或骄贵而殒身,或狷忿以乖道,或有志而无时,或美才而兼累,追而慰之,并名为吊。

【注释】
①令终:善终,正常死亡。定谥:泛指办理丧事。
②不吊:指不前去吊慰。
③同吊:指各诸侯国的使节对水灾、火灾的慰问之辞,和哀吊的意义相同。
④晋筑虒(sī)台:晋平公筑虒祁宫,郑国派了游吉去表示祝贺。虒祁宫,晋国宫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曲沃县。
⑤翻:变。
⑥设:用、施。

【译文】
吊,就是到。《诗经·小雅·天保》中说:“神之弔矣。”就是说神灵到了。君子寿命善终,确定谥号,办理丧事,情理哀伤。所以宾客慰问丧主,用到来作为慰问的言辞。《礼记·檀弓上》说,压死、淹死,不是正常死亡,所以不用去吊了。春秋时代,宋国发生水灾,郑国发生火灾,各国使臣都前去致辞慰问。因为国家受灾,民众死亡,所以各国诸侯都要派人同去吊慰。至晋国修筑虒祁台,齐国袭击了燕国的城池,史赵和苏秦,认为这都不是正义的事,所以他们改变祝贺为哀吊。因为筑宫劳民伤财,攻袭别国结下仇怨,这些都是亡国之道,所以值得哀吊。凡上述这些事例,哀吊所以成立,有的因为富贵骄奢而丧生,有的因为耿直愤懑而违背正道,有的虽有志气却生不逢其时,有的具有美才却兼有各种缺点,追念这些古人加以慰问,都叫做吊。

【原文】
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同而事核,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及相如之吊二世①,全为赋体,桓谭以为其言恻怆,读者叹息;及平②章要切,断而能悲也。扬雄吊屈,思积功寡,意深文略③,故辞韵沈膇。班彪、蔡邕④,并敏于致语,然影附⑤贾氏,难为并驱耳。胡阮之吊夷齐,褒而无间,仲宣⑥所制,讥呵实工。然则胡阮嘉其清,王子伤其隘⑦,各其志也。祢衡之吊平子,缛丽而轻⑧清;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降斯以下,未有可称者矣。

【注释】
①相如: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家。吊二世:指《哀秦二世赋》。
②及:疑为“乃”之误。平:应改为“卒”。
③文略:作“反骚”。反骚:即《反离骚》。
④班彪:东汉文学家、史学家,作有《悼离骚》,今仅存八句。蔡邕:东汉末文学家,其《吊屈原文》残缺。
⑤影附:跟随、追随。附,依附。
⑥仲宣:王粲的字,作有《吊夷齐文》,今已不全。
⑦隘:窄、狭。
⑧轻:忽视、轻视。

【译文】
自从贾谊南渡湘水,抒发幽愤而著《吊屈原赋》,这篇作品,体制同于哀吊,事情核实,文辞清丽,含义哀痛,这要算最早出现的吊文作品。到司马相如的《吊秦二世赋》,完全用的是赋的体裁。桓谭认为他的话言辞悲恻凄怆,能使读者为之叹息,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结尾能够切中要害,作了结论能使人感到悲伤。扬雄哀吊屈原写《反离骚》,用了很多心思,但成就不大,他立意要反诘《离骚》,但是文辞却滞重不流畅,没有什么新意不生动。班彪的《悼离骚》、蔡邕的《吊屈原文》,都擅于提出疑问,然而他们都依附贾谊,就很难和贾谊并驾齐驱了。胡广的《吊夷齐文》和阮瑀的《吊伯夷文》,对伯夷、叔齐都只有赞扬而没有不满;王粲的《吊夷齐文》对伯夷、叔齐的讽刺指斥的确巧妙。但胡广、阮瑀是嘉奖夷齐的清高,王粲是嘲笑夷齐的狭隘,各有各的用意。祢衡的《吊张衡文》,文采繁缛但是分量不够。陆机的《吊魏武帝文并序》,序写得精巧而正文却很冗繁。从此以下,便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

【原文】
夫吊虽古义,而华辞末造①;华过韵缓,则化而为赋。固宜正义以绳②理,昭德而塞违③,割④析褒贬,哀而有正,则无夺伦⑤矣。

【注释】
①末:后期,有衰世之意。造:作。末造:指衰世。
②绳:准绳,纠正。
③昭:明。塞:止,防止。违:过错、过失。
④割:应作“剖”。剖:分析、剖析。
⑤夺伦:违礼,违反要求。夺,失误;伦,条理。

【译文】
吊辞虽然在古代就有它的意义和作用,但那时很质朴,后代却注重文辞华丽。华丽过分,情韵缓慢,就变成赋了。吊文确实应该端正意义,纠正事理,宣扬美德,防止错误,分析好坏来进行褒贬,文辞不悲哀而内容纯正,就不会失去吊文的义理和特点了。

【原文】
赞曰:辞定所表,在彼弱弄。苗而不秀,自古斯恸①。虽有通才,迷方告控②。千载可伤,寓言以送。

【注释】
①恸(tòng):极度悲痛。
②迷方:迷失方向。方是方向,这里指写作哀、吊的基本原则。告:应作“失”。失控:失去控制。

【译文】
总结:
哀辞所哀痛的地方,
在那死者还是年幼的儿童,
像幼苗一样没有开花结实便夭折,
自古以来就为此事悲痛。
即使有写作的全才,
但迷了方向写哀吊也会失去控制。
这种千年来可令人哀伤的事,
只有寄托言辞来表达。

【评析】
《哀吊》的“哀”和“吊”都是文体的名称。这两种文体的性质相近,都是对不幸死亡和遭遇灾祸表示哀悼慰问的文体。哀辞多用于对夭折者的哀悼,吊文主要用于对古人的悼念。
全篇分四部分:一、讲“哀”的含义、哀文的应用范围及其发展情况。二、主要讲哀辞的写作特点,强调“情主于伤痛”“虽丽不哀”。三、讲“吊”的含义及其发展状况。从口头吊慰到书面吊文都有所提及。四、吊文的主要写作特点。刘勰强调要对前人做具体的分析,再予以赞扬和批评,从而起到发扬封建道德和警戒的作用。
刘勰论文强调“为情而造文”,反对华而不实,而这两种文体以表达悲情为主,因此,更为反对过分夸张和华丽,要求写出有真情的感人之作。

杂文第十四

【原文】
智术①之子,博雅之人,藻②溢于辞③,辞盈乎气。苑囿④文情,故日新殊致⑤。宋玉⑥含才,颇亦负俗⑦,始造对问⑧,以申⑨其志,放怀寥廓⑩,气实使之11。及枚乘摛艳12,首制七发13,腴辞云构14,夸丽风骇15。盖七窍16所发,发乎嗜欲,始邪末正17,所以戒膏粱18之子也。扬雄覃思文阔19,业深综述,碎文琐语,肇为《连珠》,其辞虽小而明润矣。凡此三者,文章之枝派,暇豫之末造也。

【注释】
①智术:智慧、才能。术,艺、才能。
②藻:文采。
③辞:应作“辨”,指善于言辞。
④苑囿:苑,帝王的花园;囿,动物园。这里指培养。
⑤殊致:特殊的情趣。
⑥宋玉:战国末楚国辞赋家。
⑦负俗:才高者被世俗所讥论。
⑧对问:指宋玉的《对楚王问》。文中楚王问宋玉“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的问题,本文就是回答这个问题。
⑨申:陈述。
⑩寥廓:广阔。宋玉在文中自比凤凰,飞上苍天,比怀抱大志。
11之:应作“文”。
12枚乘:西汉辞赋家。摛艳:运用文藻。
13七发:我国第一篇“七”体文,写楚太子有病,吴客用七件事情来启发他。
14腴:肥美,指文辞华藻。云构:云集,就创作说,故称构。
15风骇:指风起。骇,骤起。
16七窍:七孔,指人的目、耳、鼻、口、舌。
17邪:嗜欲,此处指《七发》前几段所讲音乐的动听、酒食的甘美等。正:要言妙道,此指最后所讲的“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
18膏粱:指富贵人家。膏,肥美的肉;粱,上等粮食。
19扬雄:西汉末文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覃:深,静。阔:应作“阁”。文阁:指汉代藏书的图书馆天禄阁,扬雄校书的地方。

【译文】
富有智慧才能的人,学问渊博高雅的人,他们的文辞华彩四溢,他们的辩说充满气势。他们培养自己的文情,所以创作能呈现新的风貌和特殊的情趣。宋玉才华横溢,也颇受世俗的讥议,开始创作对问体,用来表述自己的志向,宽广胸怀,气势确实在驾驭文辞。到了西汉的枚乘,铺陈艳辞首创了《七发》,美好繁富的辞藻像云彩一样聚集,夸耀的丽辞像风一样骤起。大概从人的七窍里发出来的各种嗜好欲望,开始是不正确的嗜欲,结尾归于正道,是用来告诫富贵人家的子弟。扬雄在天禄阁中静默深思,学业精深,善于综述前人著作,把一些琐碎的言辞集结起来旨创连珠这种文体。这种文体虽然短小,但却品莹润泽。举凡这三种文体,都是文章的分枝和支流,闲暇时用来作乐的后代作品。

【原文】
自对问以后,东方朔效而广之,名为客难,托古慰志,疏而有辨。扬雄解嘲①,杂以谐谑,回环自释,颇亦为工。班固宾戏②,含懿采之华;崔驷达旨,吐典言之裁③;张衡应间,密而兼雅;崔寔④客讥,整而微质;蔡邕释诲⑤,体奥而文炳;景纯客傲,情见而采蔚:虽迭相祖述,然属篇之高者也。至于陈思客问,辞高而理疏;庾敳⑥客咨,意荣而文悴:斯类甚众,无所取裁矣。原夫兹文之设,乃发愤以表志。身挫凭乎道胜,时屯寄于情泰,莫不渊岳其心,麟凤其采,此立本之大要也。

【注释】
①扬雄解嘲:扬雄自知有人嘲笑自己地位低下,作《解嘲》以回答。
②宾戏:指班固的《答宾戏》。宾,宾客。
③典:雅正。裁:体裁。
④崔寔(shí):崔骃之孙,东汉文学家。其《客讥》写客人笑他穷苦贫困,他答以避祸保持节操,甘于贫困。
⑤释诲:蔡邕的《释诲》,见《后汉书·蔡邕传》。
⑥庾敳:西晋文学家,其《客咨》今已不存。

【译文】
自从宋玉作了《对楚下问》后,东方朔仿效它并加以扩大,写了一篇《答客难》。借用古事,慰藉自已,文章条理畅达而又辨析明了。扬雄的《解嘲》,夹杂着诙谐的戏嘲,反复替自己解释,也写得颇为工巧。班固的《答宾戏》,含有美好的文采;崔骃的《达旨》,也露着雅正的言辞;张衡的《应间》,文辞细密,议论雅正;崔寔的《客讥》,叙述严整,又微带质朴;蔡邕的《释诲》,风格隐奥,文辞炳蔚;郭璞的《客傲》,情思显露,文采丰茂。上述这些作品,虽然都是互相仿效,然而都成为创作中成就较高的作品。至于陈思王曹植的《客问》,文辞虽然高雅,然而说理却较为粗疏;庾敳的《客咨》,内容虽然丰富,然而文辞却有些枯燥。这类作品很多,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推究这类文章的创作,是为抒发愤懑表达情志。作者身遭挫折而凭借道义来战胜困苦,世事艰难,而保持心情的舒泰,所以写作时他们无不使作品的思想内容像渊谷和山岳一样高深,使作品的文辞像麒麟和凤凰一样彩丽。这就是要确立这类作品的大概情况。

【原文】
自七发以下,作者继踵。观枚氏首唱,信独拔而伟丽矣。及傅毅七激,会清要之工;崔骃七依①,入博雅之巧;张衡七辨,结采绵靡②;崔瑗七厉,植义纯正;陈思七启,取美于宏壮;仲宣③七释,致辨于事理。自桓麟七说以下,左思④七讽以上,枝附影从,十有余家,或文丽而义暌,或理粹而辞驳。观其大抵所归,莫不高谈宫馆,壮语畋⑤猎,穷瑰奇之服馔,极蛊媚之声色;甘意摇骨体,艳词动魂识,虽始之以淫侈,而终之以居正。然讽一劝百⑥,势不自反。子云所谓“先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者也。唯七厉叙贤,归以儒道,虽文非拔群,而意实卓尔矣。

【注释】
①七依:即《七依》,崔骃所作,文残缺。
②绵:密。靡:丽。
③仲宣:王粲的字。其《七释》写潜虚丈人在隐居,大夫用七件事来启发他。
④左思:西晋作家。其《七讽》已失传。
⑤畋(tián):打猎。
⑥讽一劝百:《汉书·司马相如传赞》中引用扬雄的话。原文是“劝百讽一”。劝,劝诱,以各种享受劝诱;讽,讽谏。意指汉赋劝诱多而讽谏少。

【译文】
自枚乘《七发》以后,写这类文章的人前后相接。看枚乘首开的创作,确实是杰出的宏篇丽藻了。到傅毅的《七激》,荟萃了清丽扼要的优点;崔骃的《七依》,达到广博雅丽的妙处;张衡的《七辨》,组织辞采绵密绮丽;崔瑗的《七厉》,树立义理纯正精当;曹植的《七启》,以宏伟壮丽取胜;王粲的《七释》,致力于辨析事理。自桓麟的《七说》以后,到左思的《七讽》以前,像枝条附着于树干、影子跟着形体一样,随附前代写作这类作品的有十余家。他们的作品有的文体华丽而意义违反正道,有的道理精粹而文辞驳杂。看它们大概的趋向,无不高谈宫殿馆阁的富丽堂皇,大书纵马田猎的喜悦欢欣,描写瑰丽奇特的服装食品,刻画迷惑人的歌舞美女。美好缠绵的抒情打动了人们的精神,美艳的文辞深入了人们的灵魂。这些作品,内容开始时是淫侈夸张,但结尾结束时以讽谏归正,然而讽谏旧道的内容少,劝诱享乐的内容多,其势必然向淫侈滑下去而不能走上正路。这正是扬雄所说的:先大肆宣扬放纵郑国、卫国淫荡的靡靡之音,到了曲子结尾时才演奏一点雅正的音乐。这么多作品里,唯有崔瑗的《七厉》,叙述贤人的事,以儒家之道为归依,虽然文辞不算杰出,但它的意义确实是卓尔不群的。

【原文】
自《连珠》以下,拟者间出。杜笃、贾逵之曹,刘珍、潘勖之辈,欲穿明珠,多贯鱼目①。可谓寿陵匍匐,非复邯郸之步;里丑捧心,不关西施之颦矣②。唯士衡运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广于旧篇,岂慕朱仲四寸之珰乎!夫文小易周③,思闲可赡。足使义明而词净,事圆而音泽④,磊磊自转,可称珠耳。

【注释】
①鱼目:鱼目似珠,所以有鱼目混珠之说。
②“里丑捧心”二句:《庄子·天运篇》说,美女西施因心痛而皱着眉头。邻里的丑女认为很美,也学西施捧心皱眉,变得更加的丑。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颦(pín),皱眉。
③周:密,紧凑。
④泽:丰润。

【译文】
自从扬雄作了《连珠》以后,摹拟的交替出现。杜笃、贾逵之流,刘珍、潘勖之辈,都想把明珠穿联起来,然而大多却是贯串了鱼目。这就像寿陵的少年爬行着回来,已不再是邯郸的步法,又像西施的邻居丑女模仿西施皱眉,只知其美,不知其所以美。只有陆机的构思用意新颖,所作的《演连珠》义理新颖,文辟敏捷,精心裁制篇章,措置辞句,扩大了前人的篇幅,他这样做岂羡慕仙人朱仲四寸大的宝珠吗?连珠篇幅短小,容易考虑周到写得紧凑。只要能使得文章的义理明白而文辞洁净,所述的事情圆通而音调丰润,那就可以称为“连珠”了。

【原文】
详夫汉来杂文,名号多品,或典诰誓问,或览略篇章,或曲操弄引①,或吟讽谣咏。总括其名,并归杂文之区;甄别②其义,各入讨论之域:类聚有贯,故不曲③述也。

【注释】
①曲:曲子,汉乐府有《鼓吹曲》《横吹曲》。操:琴曲。如伯牙《水仙操》、许由《箕山操》、刘安《八公操》。弄:小曲。梁代箫衍、沈约等有《江南弄》。引:音调拉长的歌。汉乐府中有《箜篌引》,东晋石崇有《思归引》。
②甄别:鉴别考核。
③曲:详尽。

【译文】
详细考察汉以来的杂文,名称有很多种,有的叫典、诰、誓、问,有的叫览、略、篇、章,有的叫曲、操、弄、引,有的叫吟、讽、谣、咏,总括起它们的名称,都归入杂文这一类。但是鉴别一下它们的意义作用,它们又可以各自归入本书所要讨论的各种文体的范围,因为它们和本书要讨论的文体都有其相通之处,所以不细讲了。

【原文】
赞曰:伟矣前修,学坚才饱。负文余力,飞靡弄巧。枝辞攒①映,嘒若参昴。慕颦②之心,于焉只搅。

【注释】
①枝辞:旁枝的文章,此处指杂文。攒:集中、聚集。
②慕颦(pín):含有作不恰当的仿效意。

【译文】
总结:
多么伟大啊前代的文人,
学问坚实富有才华。
带着创作的剩余精力,
发挥绮丽的文辞运用巧妙的手法。
各种形式的杂文积聚相映,
像那点点的星星天空闪耀。
可那些羡慕他人的仿效之徒,
只能使人心受搅扰。

【评析】
《杂文》的“杂文”,主要论述了两汉、魏晋期间出现的三种杂体文学作品,即“对问”、“七发”、“连珠”。
“对问”体,其主要的格式是客问主答,通过一问一答,将叙述铺陈开来,推进文章的进行。“七体”源于枚乘的《七发》。《七发》里客人用七件事来启发楚太子。后来形成了一种文体。它的格式是全篇分八段,第一段是序,以后每一段说一件事,以进行讽谏。“连珠”,是一种小而精的文章,像连贯的珍珠一样。
全篇分五部分:一、概述“对问”、“七发”、“连珠”三种类型作品的产生及其意义。二、讲“对问”体的代表作家、作品及其写作特点。三、讲“七发”体的代表作家、作品及其写作特点。四、讲“连珠”体的代表作家、作品及其写作特点。五、讲上述三种以外的其他杂文名目。
“杂文”是正统的文体之外的各种文章作品,写得比较随便,因而受封建正统思想的束缚也少一些,一些作品在思想性、艺术性上有一定成就。刘勰看到了这一点,说明了他的眼力。但他把这些作品看成是作家“富有余力”的产物,是消遣的东西,这显然是受了“宗经”思想的束缚。

谐隐第十五

【原文】
芮良夫之诗云:“自有肺肠,俾民卒狂。”夫心险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欢谑①之言无方。昔华元弃甲,城者发睅目之讴;臧纥丧师,国人造侏儒②之歌:并嗤戏形貌,内怨为俳也。又蚕蟹鄙谚,狸首淫哇,苟可箴戒,载于礼典。故知谐辞讔言,亦无弃矣。

【注释】
①谑:挖苦。
②丧师:吃败仗。侏儒:个子十分矮的人,此处比喻臧纥缺才少能。

【译文】
芮良夫的诗说:“君王自己有坏心肠,逼使民众终于发狂。”昏君的心险恶得如高山,人们的嘴像大川一样难以堵塞。怨恨和愤怒的感情不一样,嘲笑和挖苦的言语也没有一定的。从前宋国的华元打仗败得丢盔弃甲,筑城的人用“突出他的大眼睛”加以歌唱。鲁国的臧纥吃败仗丢了军队,国人也创造了“侏儒”的歌谣。这些都是讥笑他们的形貌,把内心的怨恨化成歌谣。还有鲁国用蚕和蟹作的鄙俗谣谚,用野猫头花纹来唱的yín乱(版 权所有 e w eny an. co m 易 文言 网)谄媚的歌谣。假使这些可以起到针砭警戒的作用,也记载在《礼记》里。由此可知,诙谐的话辞,有隐意的言语,也是用不着抛弃的了。

【原文】
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昔齐威酣乐,而淳于说甘酒①;楚襄宴集,而宋玉赋好色②:意在微讽,有足观者。及优旃之讽漆城,优孟之谏葬马,并谲③辞饰说,抑止昏暴。是以子长编史,列传滑稽,以其辞虽倾回,意归义正也。但本体不雅,其流易弊。于是尔方、枚皋,餔糟啜醨④,无所匡正,而诋嫚亵弄,故其自称为赋,乃亦俳也;见视如倡,亦有悔矣。至魏文因俳说以著笑书,薛综凭宴会发嘲调,虽抃⑤推席,而无益时用矣。然而懿文之士,未免枉辔;潘岳丑妇之属,束晳卖饼之类,尤而效之,盖以百数。魏晋滑稽,盛相驱扇,遂乃应玚之鼻,方于盗削卵;张华之形,比乎握舂杵。曾是莠言⑥,有亏德音,岂非溺者之妄笑,胥靡⑦之狂歌欤!

【注释】
①淳于说甘酒:事见《史记·滑稽列传》。淳于,淳于髡,战国时齐国人。他以自己喝酒做例子,来说明“酒极则乱”的道理,以劝诫齐威王。
②好色:指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此赋讽谏楚顷襄王的好色。
③谲:诡诈。
④餔:吃。糟:酒渣。啜:饮。醨(lí):薄酒。喝不好的酒只求一醉,比喻混饭吃。
⑤忭(biàn):拍手。
⑥曾:乃,是。莠(yǒu)言:丑话。莠:丑。
⑦胥靡:被绳子系着的犯人。

【译文】
谐字之所以由“言”和“皆”两字组成,就是因为所说的言辞浅显适合世俗,大家听了都高兴发笑。从前齐威王喜好饮酒,淳于髡便给他说喝酒的不同酒量来讽谏他;楚襄王欢宴集会,宋玉便做了《登徒子好色赋》来讽谏他。他们的意图都在于婉转地讽谏,颇有可取之处。到优旃谏止秦二世油漆城墙,优孟谏止楚庄王厚葬爱马,都是用诡诈的言行来阻止帝王昏庸残暴的行为。司马迁编纂《史记》,将他们列入《滑稽列传》,就是因为他们的言辞虽然诡诈,而用意却都归于正确。但是谐辞本身就不雅正,所以它的流传就容易出现弊病。于是东方朔、枚皋这类文人只能在朝廷中混饭吃,对于帝王的缺点错误没有什么讽谏匡正,而只是说些供人狎戏玩弄的话。所以他们自称作赋,也是属于游戏文,以至被别人看成供人取乐的乐人,自己也有悔心。到魏文帝曹丕收集滑稽笑话而写成了《笑书》,薛综在宴会上说嘲笑的话,这些虽然能使人拍手大笑,却对现实没有什么益处。然而,一些做好文章的人,在这个问题上,也未免走冤枉路。像潘岳的《丑妇》、束晳的《卖饼》之类,知道它不好还要仿效它,大概有百多人。魏晋时代讲滑稽话的风气非常盛行。于是就有把应玚的鼻子,比喻成被削过的半个蛋的;有把张华的头,比喻成舂杵棒的。这些丑恶的话,有损于圣人的形象,这难道不是快要淹死的人的苦笑,受刑服役的人疯狂的歌声吗?

【原文】
讔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昔还社求拯于楚师,喻眢井而称麦麹;叔仪乞粮于鲁人,歌佩玉而呼庚癸①;伍举刺荆王以大鸟,齐客讥薛公②以海鱼;庄姬托辞于龙尾,臧文谬书于羊裘:隐语之用,被于纪传③。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④违晓惑。盖意生于权谲,而事出于机⑤急,与夫谐辞,可相表里者也。汉世《隐书》,十有八篇,歆、固编文,录之赋末。昔楚庄、齐威,性好隐语。至东方曼倩,尤巧辞述。但谬辞诋戏,无益规⑥补。自魏代以来,颇非俳优,而君子嘲隐,化为谜语。

【注释】
①“叔仪乞粮于鲁人”二句:事见《左传·哀公十三年》。关大夫申叔仪向鲁大夫公孙有山请求接济粮食,说:“佩玉挂满了,我却没的挂。”指吴王有粮食,我却没有。公孙有山氏的回答也是隐语:“倘登上首山喊:庚癸吗!我便供应粮和水。”庚,西方,代表谷。癸,北方,代表水。
②齐客讥薛公:《战国策·齐策》载齐国的靖郭君田婴要在薛建城。不愿听门下食客之谏,一律不让谏者进见。一齐人对他说:只说三个字;多说一字,请下油锅烹杀。齐人说的三个字即“海大鱼”。认为君像大鱼,齐国像海,有了齐国不用筑薛城,没有齐国,筑薛城也没有用,谏他不要忘了百姓疾苦去建薛城。
③被:加。纪传:即历史书,指上述《左传》《战国策》《史记》《列女传》等书。
④弼(bì):匡正。
⑤机:变化。
⑥规:劝。

【译文】
讔的意义就是隐藏,用隐约的言辞来暗藏某种意义,用曲折的比喻来暗指某件事物。萧国大夫还无社向楚国的申叔展求救,用了“枯井”和“麦麹”做隐喻。吴国的申叔仪向鲁国乞求粮食,用了“佩玉”的歌谣,呼喊“庚癸”。伍举用“大鸟”作比来讽刺楚庄王。齐国的食客用“海鱼”的比喻来讥谏薛公。楚国的庄姬用龙的无尾来启发顷襄王,鲁国的臧文仲在信中用“羊裘”的隐语通报齐国将要发动进攻。由此可见,隐语的应用,记在史书中。它们的作用,重要的可以兴治国家和发展自身,其次可以匡正错误,启发解惑。它们的用意是为应付诡谲变化,跟游戏文辞可以说是互为表理的,可以相互配合。汉代的《隐书》,有十八篇,刘歆编著和班固编书都把它们录存在赋末尾。从前楚庄王和齐威王都喜好隐语,到了东方朔,尤其善于隐语的述说;但是用一些荒唐的言辞来说笑话开玩笑,对纠正人们的缺点错误并没有任何好处。自从魏代以来,对俳优人物有所非议,而君子用来嘲讽的隐语,就逐渐变为谜语了。

【原文】
谜也者,回互其辞,使昏迷也。或体目文字,或图象品物,纤巧以弄思,浅察以炫①辞,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荀卿《蚕赋》,已兆②其体。至魏文、陈思,约而密之。高贵乡公,博举品物,虽有小巧,用乖远大。观夫古之为隐,理周③要务,岂为童稚之戏谑,搏髀而抃笑哉!然文辞之有谐讔,譬九流④之有小说,盖稗官所采,以广视听。若效而不已,则髡袒而入室⑤,旃孟之石交乎?

【注释】
①炫:夸耀。
②兆:预兆,兆头。
③周:遍及。
④九流:先秦时代的九个学派,小说家不算学派,是稗官从民间搜集到的谈话或故事。
⑤髡(kūn):淳于髡。入室:学生向老师学,先入门,进一步是登堂,再进是入室。

【译文】
“谜”,就是把话说得曲折交错,使人迷惑的意思。它们有的打文字谜语,有的打事物谜语,从纤细巧妙处玩弄心思,凭浅近的理解来炫耀文辞。但谜的意义要曲折而正确,文辞要含蓄而浅露,实际上荀子的《蚕赋》,已经是开创了谜语这种体裁。到魏文帝曹丕、陈思王曹植,写得更精炼而周密;高贵乡公曹髦的谜语,则广博地列举各种物品,虽有小聪明,但没有大的用处。观察古人的隐语,说理遍及各种重要的事物,岂只是为了幼稚的儿童游戏,让大家拍腿鼓掌大笑而已吗!然而文辞中的有谐辞隐语,就譬如诸子九流中有小说一派。谐辞、隐语、谜语这些东西,大概和街谈巷议的“小说”一样,都是下级小官员们采集来的,用来增长见识。但是如果不停的效仿这类东西,那就是淳于髡、东方朔的高徒,优旃、优孟的至交了啊!

【原文】
赞曰:古之嘲隐,振危释惫①。虽有丝麻,无弃菅蒯②。会义适时,颇益讽诫。空戏滑稽,德音大坏。

【注释】
①振:救。惫:困乏,极度疲乏。
②菅蒯(jiān kuǎi):即菅草和蒯草,都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可以做刷子或织席做绳。菅和蒯不如丝麻贵重,比喻谐隐不如其他文体重要。

【译文】
总结:
古代用来嘲讽的谐辞隐语,
可以用来挽救危机。
文体虽多也不丢弃谐隐,
犹如丝麻虽贵也不丢弃菅蒯。
只要合乎道义适应时机,
就颇有益于讽刺劝诫。
如果空为戏言只图滑稽,
那它们美好的声誉就会败坏。

【评析】
《谐隐》的“谐”和“隐”都是文体的名称。“谐”指谐词,即笑话;“隐”指隐语,即谜语。都属于讽刺幽默的一类文学作品。谐词、隐语主要来自民间,古代的文人认为不登大雅之堂,少加论述,刘勰专篇论述,难能可贵。
全篇分三部分:一、讲谐、隐的意义和作用。刘勰认为这种文体不可废弃,主要是因为这种文体可以表达百姓的怨怒,对统治者有一定的箴戒作用。二、讲“谐”的意义、评论有关作家作品,肯定那些有讽刺意义的作品,反对供人玩乐的作家作品。三、讲“隐”及其发展为“谜”的意义、评论有关作家作品。

史传第十六

【原文】
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轩辕①之世,史有仓颉,主文之职,其来久矣。曲礼②曰:“史载笔。”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③。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④也。唐虞流于典谟,商夏被于诰誓⑤。洎周命维新⑥,姬公定法,䌷三正以班历,贯四时以联事。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之风声。

【注释】
①轩辕:是黄帝号,传说中的古帝王。
②曲礼:《礼记》中的一篇。
③“左史记言者”二句:关于左、右史的分工,古代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汉书·艺文志》说:“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一种是《礼记·玉藻》说:“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
④《春秋》:儒家经典之一,记载了春秋时期鲁国的历史。相传由孔子修订,主要记春秋时代的历史事件,所以说是“事经”。
⑤被于:及于。诰誓:指《尚书》中的《甘誓》《汤诰》等文献。
⑥洎(jì):及、到。命:天命,周朝自称是受天命建立。维:乃。

【译文】
自从开天辟地到未开化时代,年代非常久远,生活至今天要知道古代的事情,就靠历史书籍的记载吧!传说轩辕黄帝时代,已经有史官仓颉,主管记载历史的职务,可见史籍记载来源很久远啊!《礼记·曲礼》说:“史官带着笔来记事。”史,就是使,史官在帝王左右拿着笔,记录他们的言语和行动。在古代,在国君左面的左史专门负责记载帝王所做的事,在国君右面的右史专门负责记载帝王所说的话。记言的经典就是《尚书》,记事的经典就是《春秋》。尧舜时代的历史靠《尚书》的《尧典》《皋陶谟》等流传下来,夏商的历史包括在《尚书》的《甘誓》《汤诰》等文献里。到周文王、周武王承受天命,政务才开始革新,周公姬旦制定法典,推算夏、商、周二三代的历法来排列历史顺序,贯穿春、夏、秋、冬四时以联系各种事件来记事,省称春秋。诸侯建国,都备有自己的国史,用以表彰好的,批判坏的,树立良好的风气。

【原文】
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宪章散紊,彝伦攸斁①。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伤斯文②之坠,静居以叹凤,临衢而泣麟;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③,因鲁史以修春秋,举得失以表黜陟④,征存亡以标劝戒;褒见一字,贵逾轩冕⑤;贬在片言,诛深斧钺。然睿旨存亡幽隐,经文婉约;丘明⑥同时,实得微言,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⑦,记籍之冠冕也。及至纵横之世,史职犹存。秦并七王,而战国有策,盖录而弗叙⑧,故即简而为名也。

【注释】
①彝(yí)伦:永久不变的伦理。攸斁:所以破坏。攸,所。斁,败坏。
②斯文:这文化,指西周盛时的文化。斯,此、这。
③太师:乐官。正雅颂:《雅》《颂》,指雅乐和颂乐的乐曲。但当时乐曲已经残缺不全,所以要加以订正。
④黜(chù):降。陟:升。
⑤轩冕:指高官。轩,大夫的车子或官服。冕,冠。
⑥丘明:左丘明,与孔子同时代的鲁国人,相传是《左传》的作者。
⑦羽翮(hé):翅膀。翮,羽毛上的茎。
⑧叙:编次。

【译文】
自从周平王势力开始衰微削弱,法制散乱,伦理道德败坏。从前孔子忧虑王道的衰微,伤感周代礼乐文明的败坏,在平时想到凤凰不来而感叹,看到麒麟出现而悲泣不已。于是他从卫国回到鲁国后,就请教乐官订正《雅》《颂》的音乐,借用鲁国的历史撰修《春秋》,举出事实的得失来加以指斥和赞美,引证国家的存亡来作为劝告或箴戒。在《春秋》里,一个字的褒扬,比坐官车戴官帽还要难以见到;哪怕是片言只语的贬抑,就比受刀斧的诛戮还要耻辱。但《春秋》的旨意精深,经文委婉简练。左丘明与孔子同时,确实领会到孔子的微言大义,全面系统地探讨事件的始末,创作了《春秋左氏传》。传,就是转的意思。转述《春秋》的用意,转授给后代,它实在是《春秋》的辅助读物,历史记事文章中的佼佼者。到了战国时代,史官之职仍然存在。秦始皇合并了七国,可是七国的历史却保存在各国的历史简册里。因为这些简册只是把战国策士的言行记录下来,而没有依年代编排,所以叫做《战国策》。

【原文】
汉灭嬴项,武功积年。陆贾稽古,作楚汉春秋。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简①;子长继志,甄序帝勣②。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元圣③;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纪纲④之号,亦宏称也。故本纪以述皇王,列传⑤以总侯伯,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尔其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爱奇反经之尤,条例踳落之失,叔皮论之详矣。

【注释】
①执简:指担任史官。
②甄(zhēn):审查。勣:功业。
③元圣:上圣,指孔子。
④纪纲:记事纲领。
⑤列传:《史记》有《屈原列传》等七十列传。

【译文】
汉高祖刘邦灭掉了嬴秦和项羽,积累了多年的武功。汉初的陆贾取法古代,作了《楚汉春秋》。到了汉朝的史官司马谈,世代手执简册作史。司马迁继承父亲的遗志,甄别叙述历代帝王功臣的功绩。他叙述帝王,如果比照《尚书·舜典》而称为典,那么这些帝王都算不上是圣人;如果效法孔子《春秋经》而称为经,那《史记》又不是大圣人那样的文章。所以司马迁取法学习《吕氏春秋》的纪,把记帝王的历史通通号称“纪”。“纪”这种记载历史提纲挈领的名号,也是一种包举一切的大称号。所以司马迁用“本纪”来叙述帝王,用“世家”来总叙公侯的事,用“列传”来记录卿士的事,用“八书”来铺叙社会政治制度,用“十表”来谱记年表和爵位。虽然和古代编史的方式不同,却能抓住记述各种历史事实的条例。至于司马迁写《史记》注重照实记录毫不隐讳的宗旨,学识广博议论雄辩的才能,爱好奇异违反儒家经典的过失,体式条例尚不统一还有舛错杂乱的缺点,班彪在他的《史记论》里已有了详细的论述。

【原文】
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其十志①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②,信有遗味。至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遗亲攘美之罪,征贿鬻笔之愆③,公理辨之究矣。观乎左氏缀④事,附经间出,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述者宗焉。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班史立纪,违经失实。何则?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汉运所值,难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妇无与国,齐桓著盟;宣后乱秦,吕氏危汉;岂唯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矣。张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帝王后,欲为立纪,谬亦甚矣。寻子弘虽伪⑤,要当孝惠之嗣;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

【注释】
①十志:《汉书》有《律历志》《礼乐志》《刑法志》《食货志》《郊祀志》《天文志》《五行志》《地理志》《沟洫志》艺文志》十志。该:完备。
②彬彬:有文有质。
③征贿鬻(yù)笔之愆:指班固受贿事。征,求;鬻,卖,指收了钱就为人家说好话;愆,过失。
④左氏:指左丘明的《左传》。缀:联结。
⑤寻:考。子弘:刘弘,汉惠帝的儿子。

【译文】
到班固叙述前汉历史,继承前人的事业,只要看看司马迁的《史记》,已经明白《汉书》的一半多了。它的“十志”完备丰富,“赞”和“序”的文辞宏伟富丽,内容雅正,有文有质确实有《尚书》的遗味。至于班固在写作《汉书》时尊崇“六经”、效法圣人的典则,条理清楚、内容丰富的优点,偷取父亲著作据为己有的罪过,求取贿赂、出卖文笔的过错,这些仲长统已经讲得很透彻了。再看左丘明的《左传》纪事,按编年附在《春秋经》的经文后面,和经文相间出现的,它虽有文辞简约的长处,然而人物的姓氏宗族不清楚。到了司马迁的《史记》,人物开始分别叙述,使人容易阅览。于是后来著述史书的人都学习效法他。到了西汉孝惠帝不管政务,吕后临朝摄政,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的《汉书》都专门为她立了《吕后本纪》和《高后纪》,这既违反了经书的教训又不合实际的做法。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自从伏羲氏以来,没有听说过妇女当皇帝的呀!汉代的国运所遇到的事,难以作为后世效法学习的榜样。“母鸡没有晨鸣的”,这是周武王首先发出的誓言,“妇女不得参与国事”这是齐桓公在盟誓中著名的话。宣太后搞乱了秦国,吕后摄政危害汉室,这岂只是国家政事难于经手于妇女,就是给其名号也应该谨慎啊!到张衡主管国史,同司马迁、班固一样迷惑糊涂,主张给汉元帝的王后立纪,写《元后本纪》,荒谬得太厉害了。考查起来,刘弘虽然不是汉惠帝的儿子,但是却处于汉惠帝的后嗣之一至为重要的地位上;孺子刘婴诚然微弱幼小,但实际上他继承了汉平帝的皇业。这两人可以立为本纪,何必要有《吕后本纪》《元后本纪》呢?

【原文】
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观。袁张所制,偏驳不伦;薛谢之作,疏谬少信;若司马彪①之详实,华峤之准当,则其冠也。及魏代三雄②,记传互出。阳秋魏略之属,江表吴录之类③,或激抗难征,或疏阔④寡要;唯陈寿三志,文质辨洽,荀张⑤比之于迁固,非妄誉也。至于晋代之书,繁乎著作。陆机肇始而未备,王韶⑥续末而不终;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孙盛阳秋,以约举为能。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至邓粲《晋纪》⑦,始立条例。又摆落汉魏,宪章殷周,虽湘川曲学⑧,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乃邓氏之规焉。

【注释】
①司马彪:西晋史学家,所著《续汉书》,已佚亡。
②三雄:指魏、蜀、吴三国。
③江表:《江表传》,西晋虞溥著。吴录:西晋张勃著,二书均已不存。
④疏阔:粗略、粗疏。
⑤荀张:指荀勖、张华,均为西晋作家。他们认为班固与司马迁在文坛的地位比不上陈寿。
⑥王韶:王韶之,南朝宋文人。所著《晋纪》已佚亡。他写东晋历史的终止时间离晋亡尚有七年,所以说“续末而不终”。
⑦邓粲:东晋文人,所著《晋纪》已亡。
⑧川:应作“州”。湘州:据《水经·湘水注》,晋怀帝时设立湘州(今湖南湘水流域)。邓粲:长沙人,所以称湘州。曲:乡曲。曲学:乡曲之学。

【译文】
至于后汉的本纪和列传,最早是班固等人在东观编修的。晋代袁山松的《后汉书》与张莹的《后汉南记》,都偏颇驳杂,不合史法。三国时吴国薛莹的《后汉记》和谢承的《后汉书》,疏漏谬误很多,不够真实。如像西晋司马彪著作的详尽真实,华峤著作的准确恰当,都要算史书中的佳作了。魏代三国的记传先后撰述出来,像孙盛的《魏氏阳秋》,鱼豢的《魏略》,虞溥的《江表传》,张勃的《吴录》这类著作,有的激切虚夸难于相信,有的粗疏阔略不得要领。唯有蜀人陈寿写的《三国志》做到了有文有质,明辨博通。与他同时代的荀勖和张华把他比作司马迁和班固,不是虚假的称誉。至于晋代的史书,是由著作郎掌管。西晋陆机写了《三祖纪》没有写完,南朝宋的王韶之续写《晋纪》没有写到晋亡。干宝著述的《晋纪》精审正确而得到称引,孙盛的《晋阳秋》以简明扼要著名。看看《春秋》的经传,都举出创作条例来。自从《史记》《汉书》以后,就没有可作标准的条例了。到东晋的邓粲作《晋纪》,又开始立出了条例。他摆脱汉魏以来写史的影响,效法学习殷、周时代的《尚书》。虽然邓粲偏居湘江边,但也说明他有心学习经书。后来孙盛著《晋阳秋》订立的条例,就是邓粲设立的规矩呀!

【原文】
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使一代之制①,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郡国文计②,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详悉于体国也。必阅石室,启金匮③,抽裂帛,检残竹④,欲其博练于稽古也。是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然后诠评⑤昭整,苛滥不作矣。然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岁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固总会之为难也。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诠配⑥之未易也。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傅玄讥后汉之尤烦,皆此类也。

【注释】
①制:指典章制度。
②郡国:汉朝地方区域最大为州,州下是郡。此指全国各地。文计:文书计簿,郡国都要把文书计簿送给朝廷。
③金匮:金属制的文件柜。都是汉朝保存重要的图书文物的地方。
④残竹:残缺的简书。古代的文件写在帛和竹上。
⑤诠评:论赞。
⑥诠配:评量调配。

【译文】
推究历史书的写作,一定要融会贯通百家的著作,使之流传于千年之后,要使得由兴盛到衰亡的史实得到明白的证验,可以作为后世国家兴亡的借鉴。要使一代的制度与日月一起长期共存下去,王道霸道的事迹同天地一起长久流传。因此在汉代初年,史官这一职务很被重视。全国各郡国的文件簿册,都要先汇集在太史官府里,以便让他详细体察全国的各方面的情况。史官还要阅读国家的历史文物藏书,研究残存的书卷,这是要史官精通熟练地考查古代的历史。因此在确立主旨、选用言辞方面,应该依靠经书来作准则;劝告警戒肯定否定,应该凭靠圣人的主张作为宗旨。然后评论史实才能做到明确完整,苛求和浮夸评论的情况才不会发生。然而本纪和列传的样式,既有编年的问题又有缀事的问题,但不管是纪是传都不是泛泛空论,而是按照历史事实记录。只是年代久远了,事件的记载就有同有异,难于完全密切相合;历史事实积累得很多,事件始末就不容易分清楚而产生疏漏,这确实是总汇史料撰述史书的困难啊!有时同一个历史事件,与几个人都有关系,如果两处都记载就失之于重复,而只片面地写在某一纪,传里又有不周到的缺点。这又是编排资料的不容易啊!所以张衡指责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的《汉书》的舛错和伪滥,傅玄讥笑《后汉书》冗赘烦琐,都属于上述两方面的问题。

【原文】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传闻异辞”。荀况称:“录远略近。”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弃同即异,穿凿①傍说,旧史所无,我书则传,此讹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蠹②也。至于记编同时,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而世情利害。勋荣之家,虽庸夫③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常嗤,吹霜煦④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回邪⑤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

【注释】
①穿凿:指牵强附会。
②蠹(dù):蛀虫。
③庸夫:平庸的人。
④煦:温暖。
⑤回邪:不正。回,邪。

【译文】
至于追述远代的事,时代久远容易失实。公羊高说“远古的传说有不同的说法”;荀况主张详近略远;对历史事实有疑问写历史时就让它缺着,这是尊重历史的真实。然而世俗之人都好奇,不顾历史要真实的原则。记述传闻总想夸大,记录远古事迹总是猜测使之更加地详细,于是丢弃共同的说法,选择奇异的,牵强附会。旧史没有记载的,我著的史书却尽量多记。这就是造成错误浮夸的根本原因,是记述远古历史的大害。至于记载当代的历史,时代相同也有很多虚假。虽说孔子在《春秋》里写和他同时代的鲁定公、鲁哀公的历史时,用了隐晦不明的表示批评的言辞,然而世道人情的利害关系却不能不考虑。贵族氏家,即使是庸夫俗子,也要尽量加以夸奖;困顿失败的士人豪杰,纵然有美好的品德操行,也常常受到嘲笑和埋没。这真好比北风吹霜冻,太阳晒露水,完全凭着一支笔。这又是对同一个时代历史的歪曲,是让人叹息的。所以追述远古历史就是那样的诬妄不实虚假伪造,记述当代历史就是这样的违反事实偏邪歪曲,辨析事理能够居中得正,只有公正无私的史臣才办得到吧!

【原文】
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奸慝①惩戒,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然史之为任,乃弥纶②一代,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尤,秉笔荷担,莫此之劳。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③哉!

【注释】
①慝(tè):邪恶。
②弥纶:包举。
③殆:危险。

【译文】
至于对待尊者或贤者,为他们隐讳缺点,本是孔子作《春秋》的宗旨,因为纤小的瑕疵不能掩盖整个美玉的光泽;对奸邪要加以惩戒,实在是优秀的史家直笔,好比农夫看见了野草就一定要锄掉一样,像这样的条例,也是历代撰写史书所遵循的同一标准。至于寻求把繁杂众多的史实统率起来寻找一个纲领的方法,务求真实可信和抛弃猎奇的要点,弄明白开头和结尾的顺序,品评事例得失的条例等,只要明白了这些大的纲要,便可以贯穿各种道理。然而撰写史书的任务,乃是包举一个时代的历史,对全国都负有责任,因而也就会招致各种是非的责备。担负著作历史的任务,没有比这更劳累辛苦的了。司马迁和班固虽然都是精通历史的专家,可还是受到后世历代的种种诋毁。假若撰写史书任凭感情而失去公正的原则,那这样的文章可就危险啦!
【原文】
赞曰:史肇轩黄,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①总。腾褒裁贬,万古魂动。辞宗丘明,直归南董②。

【注释】
①偕:共。
②南董:南史氏、董狐。南史氏是春秋时期齐国的史官。春秋齐国崔杼杀齐庄公,太史记道:“崔杼弑其君。”(臣子杀君王叫弑。)崔杼把他杀了,太史的两个弟弟先后接着写,也被杀。南史氏听说后,仍坚持直写其事。董狐,春秋时晋国史官。晋灵公十四年,晋卿赵盾因避灵公杀害逃走,未出国境。他的同族赵穿杀死了灵公。此事和赵盾没有直接关系,但太史董狐认为赵盾虽然逃离了国都,但未出晋国,仍根据写史的原则写道:“赵盾弑其君。”孔子称赞他为良史。

【译文】
总结:
史官开始于轩辕黄帝,
史书体制完备在周公、孔子。
世代的经历编写在历史书里,
善的恶的共同在这里记载。
它的传播褒扬和判断抑贬,
使千秋万古都魂魄震动。
写史的文辞应宗法左丘明,
记史的正直要如同南、董。

【评析】
从《史传》至《史记》的十篇,所论文体,都属“笔”类,是对各体散文的论述。刘勰把“史传”列在无韵文之首来讨论,这是他认为史含文,把写史看作作文,把史家看做文学家的表现。刘勰所推崇的史书《春秋左氏传》《史记》《汉书》都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它们的作者都是大文学家。《史传》主要讲各代的历史著作和历史著作的写作。
全篇分两大部分:一、讲史传的定义、史书的产生和晋宋以前的史书。二、总结编写史传的理论,提出编写史书的四条大纲。
刘勰对历史著作的基本主张是“务信弃奇”,他强调对于不可信的东西,宁可从略甚至是不写,也不可以穿凿附会,追求奇异,而且他特别反对不从实际出发,抬高权贵,贬抑失意之士,这是有积极意义的。但是又说不给女后立纪等,和自己的观点自相矛盾。总起来看,刘勰总结的史传写作原则,既对史传的写作与批评有积极的指导意义,又对文学创作与批评,特别是对传记文学、报告文学和记实文学的写作与批评有很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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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09:08: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人如梦 于 2019-1-8 09:09 编辑



若兰 212字


几千年古扈,锺灵毓秀.怡怀骋目.凭栏处,看南依秦岭,北俯渭水;东接镐都, 西毗楼观.沃野百里,阡陌纵横;稻菽盈畴,商贾云集.更可爱祖庭碑碣,草堂烟雾,美陂清波, 高冠飞瀑,兼几多咏絮诗伯,捐躯志士,争折腰湖山俏容.真占尽京畿繁华!雕甍巍巍矗中天,实为一方佳构;

数十万苍生,卧虎藏龙.追本问源.弹指间,历商置崇邑,汉辟上林,唐修暑宫, 明葺斯楼.通途九衢,精英荟萃;丹青拔群,文教鹊起.绝难忘名宦儒雅,宿将勇武;岐黄圣手, 农桑鸿猷.书数行骇俗雁字,刳胆秋声,竞惠我乾坤正气.果算得人物风流!遗泽煌煌辉盛世,不啻三秦明珠.





创作此联时.有-段鲜为人知的私密"佳话",容待我今后在玩联谈趣中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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